“正是在下。方才唐突了姑娘,还望海涵。姑娘想必就是魏公公义女,嵇青姑娘?果然……名不虚传。”最后四字,她说得意味深长,目光在嵇青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一瞬。
嵇青此刻心情复杂。她早知赋启有一女,深得宠爱,不喜红妆爱武装,却没想到竟是这般……耀眼的人物。不仅容貌气度出众,身手更是了得,自己方才竟未能占得上风。
“原来是赋小姐,”嵇青收起匕首,也还了一礼,语气恢复了平静,却少了之前的疏离,“是嵇青失礼了,误将小姐当作……贼人。”她本想说“登徒子”,话到嘴边又改了。
赋止摆摆手,爽朗笑道:“夜色昏朦,我又这般打扮,姑娘误会也是常理。说来,还是我惊扰了姑娘赏月雅兴。姑娘是父亲贵客,若不嫌弃,且等我换身合适的衣裳,去前厅为姑娘引荐几位有趣的朋友,再自罚三杯,权当赔罪,好不好?”
她言语真诚,笑容明朗,带着一股令人难以拒绝的热情与坦荡。
嵇青望着她,心头那点因身份和任务带来的沉重感,似乎被这笑容驱散了些许。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,赋止此举,显然是在主动化解尴尬,并释放善意。
远处,隐约传来寻找嵇青的侍女的呼唤声。
嵇青唇角微扬,点了点头:“那就……有劳赋小姐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先前那短暂交手带来的紧张与微妙气氛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月光将两道身影拉长,一红一白,一纤柔一英挺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而在她们身后,偏院的阴影里,一双阴鸷的眼睛,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那身影如同鬼魅,悄然融入黑暗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澄怀堂内,酒宴已近尾声。
大厅内,迟来的赋上确实喝多了。
赋上来迟了,且醉得不轻。他歪在紧挨主位的太师椅上,玉冠歪斜,一缕散发黏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额角,手中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只早已空了的夜光杯。见父亲送走几位重要宾客后朝自己走来,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却腿脚发软,被赋启一把按回椅中。
“父、父亲……”赋上大着舌头,眼神涣散,“孩儿……孩儿来迟,该、该罚……自罚三壶……”
“你罚得够多了!”赋启夺过他手中虚握的酒杯,声音里压着怒意,对程叔使了个眼色。程叔立刻上前,与另一名健仆一左一右,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脚步虚浮的赋上扶离了喧嚣正堂,径直奔向内院书房。
书房门重重关上,隔绝了外间的暖意与乐音,赋启挥退下人,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,炭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赋启脸上的寒霜。
“上儿!”赋启声音沉郁,盯着瘫在圈椅里、以手覆额的长子,“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?满朝文武,多少双眼睛盯着赋家!你身为嫡长,却醉醺醺迟迟而来,成何体统?!”
赋上慢慢放下手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却异常清醒的眼睛。他忽地笑了,笑声干涩沙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讥诮:“体统?父亲,您同我讲体统……这煌煌朝堂之上,朱紫公卿之间,还有‘体统’二字容身之地吗?”他撑着椅子扶手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逼近一步,酒气喷在赋启脸上,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,“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卖命,饿着肚子守着烽燧!朝中诸公在暖阁华堂之上做什么?争权!夺利!党同伐异!揣摩上意!翰林院里,那些我曾以为的清流砥柱,整日吟风弄月、互相吹捧攻讦,或是想着如何攀附权阉,谋个肥缺!父亲,您告诉我,这是什么体统?!这体统……不要也罢!”
赋启盯着儿子,眼中那严厉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色取代。他知道,儿子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血淋淋的现实。这个曾经意气风发、怀着济世安民理想踏入仕途的青年,在翰林院那看似清贵实则污浊的染缸里浸泡数年,终于看清了华丽袍服下爬满的虱子,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“即便如此……”赋启的声音缓了下来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你也不该如此自弃。上儿,你是赋家长子,是我赋启的儿子。这个家,你妹妹,将来都要倚靠你。你这般模样,如何让人放心?”
提到妹妹赋止,赋上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些许,他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,声音低了下去:“小止……她今日是不是又惹麻烦了?我回来时,隐约听下人说她午后便出去了,至今未归?”
“她自有分寸。”赋启没有细说,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书房内一时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良久,赋启抬眼看着儿子,眼神锐利如刀,压低声音问道:“上儿,为父有件要紧事问你——你在翰林院,接触同僚、阅看典籍邸报,可曾察觉……朝中是否有人,与关外有不寻常的牵扯?”
赋上眉头骤然锁紧:“关外?父亲是指……”
“军械流向,粮草调度,边防讯息,甚至……通敌密信。”赋启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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