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没有等省属银行把资料“整理好”再送来。
下午四点，他带着结算中心两名审计骨干，直接坐进市人行协调室临时腾出的档案间。桌上摆着三部电话，一台传真机吱吱吐纸，墙角的暖气片烫得人发闷，几个银行联络员抱着卷宗进进出出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万鼎东岸项目公司，江城万鼎置业开发有限公司。”顾言把名单压在桌上，“先查开户行、验资账户、土地保证金账户、按揭合作银行。不要听他们口头解释，凭证、流水、评估报告、董事会授信纪要，一项一项拿。”
一名省属银行江城分行的客户经理坐在对面，手里捏着钢笔，笑得有些勉强：“顾主任，开发贷款资料属于商业客户档案，我们行里需要请示省分行。”
顾言抬眼看他：“协查函上盖的是市政府金融风险处置联席章，人行口也在场。你可以请示，但请示记录写进今天的调阅登记。万鼎用公办学校概念做项目增信，已经引发群体投诉，你们银行如果不想将来解释为什么把教育牌子写进抵押估值，就别在程序上绕圈子。”
那客户经理嘴角动了动，终于把手里的文件夹推了过来。
第一本是资本金证明。
封面做得很漂亮，验资报告、银行回单、股东出资说明一应俱全。顾言翻到流水页，只看了几行，手指就停住了。
“六千万，十一月三日从万鼎省城投资公司转入项目公司验资账户；十一月六日，以‘股东往来款归还’名义转出。”他把纸往旁边审计员面前一放，“这叫实缴资本金？”
审计员用铅笔在旁边标注：“短拆过桥，三天回流。”
客户经理立刻解释：“顾主任，房地产项目公司资金往来比较常见，不能简单认定资本金虚假。”
顾言没有跟他争辩，把第二份资料抽出来：“那土地款呢？”
土地出让合同显示，万鼎东岸地块总价两亿八千万，首付款应在合同签署后十五日内缴清八千万。实际到账记录里，第一笔只有三千万，剩余五千万被批准延期，理由是“企业承诺同步建设教育配套、区政府重点招商项目”。
顾言冷笑了一声：“土地首款没交齐，先拿重点招商帽子延期；资本金三天转一圈，拿验资报告给银行看；学校还没建，估值报告已经按名校房算。”
他翻开评估报告，里面用红笔圈出一段：“项目毗邻市一中教育集团东岸分校，预计形成区域教育资源溢价，销售均价可较周边普通住宅提高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九十。”
顾言把报告拍在桌上。
“谁把这段写进去的？”
银行客户经理额头出了汗：“评估机构是省城华诚资产评估，银行采用第三方意见。”
“第三方意见？”顾言把售楼部宣传单拿出来，放在评估报告旁边，“同一句话，一个给银行看，一个给家长看。评估机构说教育溢价，售楼部说名校优先。你们银行看见这两张纸，还装作不知道它们是一套东西？”
档案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一名人行协调室干部皱着眉拿起评估报告：“这份报告如果作为授信依据，风险权重就不一样了。学校绑定一旦被撤，抵押物估值会立刻回落。”
顾言点头：“所以万鼎急着把学区意见稿变成正式文件。不是为了孩子入学，是为了银行抵押值坐实。”
电话铃突然响起。
审计员接起电话，听了几句后捂住话筒：“顾主任，另一家银行回话，万鼎已经申请第二期开发贷款八千万，担保物还是这块地和在建工程，资料里附了VIP认筹汇总表。”
“让他们传真过来。”
十分钟后，传真机吐出一叠热纸。纸面上列着一串“内部认筹客户名单”，每人认筹金额从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，总额一亿两千多万。名单后面还附着一份内部销售进度说明，称“项目开盘前意向客户充足，教育配套优势显着，可支撑首期开盘回款三亿元”。
顾言翻到最后一页，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这些认筹款进了哪里？”
银行联络员低声道：“按万鼎提交的资料，认筹款先进入项目公司一般账户，尚未全部纳入监管账户。因为他们还没有取得正式预售许可，认筹在法律上属于意向金，不按预售资金监管处理。”
“好一个意向金。”顾言把传真纸压平，“没有预售许可，先收二十万排卡；不进监管账户，拿来付捐赠款和土地款；再把认筹热度写进贷款申请，让银行放第二笔钱。”
旁边的审计员把几条线画到一张草纸上：学校概念、土地估值、认筹回款、银行授信、捐赠承诺。
线头越画越密，最后都落在万鼎项目公司的一个空壳账户上。
顾言拿起电话，拨给楚天河。
“楚市长，账拆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火气，“万鼎没带多少真金白银进江城。资本金是短拆，土地款靠延期，五千万捐赠准备从认筹款和贷款里出。省属银行的抵押评估，把市一中分校作为核心增值因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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