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声器里的声音还在客厅回荡，冰冷机械，像一把钝刀刮着耳膜。
“这顿庆功宴，吃得还开心吗？”
陈默已经起身，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，掀开百叶窗一角往外看。张伟脸色发白，右手下意识去摸眼镜——又摸了个空。林琳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，试图反向追踪信号源，额头的汗珠滚下来。
陆尘坐在轮椅上，没动。
他看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火锅，红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。几秒前，这里还满是烟火气。
“挺开心的。”陆尘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就是菜有点凉了。”
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笑——经过变声处理，像金属摩擦。
“凉了就热一热。”那声音说，“毕竟，你们可能没多少机会再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。”
苏予初的手按在陆尘轮椅扶手上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声音慢悠悠地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们是谁——一个刚学会走路就以为自己能跑的‘判官’，几个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。”
林琳猛地抬头：“信号断了！”
倒计时归零，扬声器里只剩电流的嘶嘶声，随即彻底安静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火锅还在咕嘟，但没人再动筷子。蒸汽升腾，模糊了每个人的脸。
“公海信号……三层跳板……”林琳盯着屏幕，声音发干，“对方的技术水平……在我之上。”
陈默从窗边回来，摇摇头：“外面没异常。”
“但他们知道我们在哪。”张伟深吸一口气，“知道我们在庆祝，甚至知道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知道他们在吃火锅，知道陆尘坐在轮椅上，知道这个临时安全屋的位置。
这种被完全透视的感觉，比面对赵天豪的枪口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陆尘沉默了几秒，忽然抬手，关掉了电磁炉。
咕嘟声停了。
“收拾一下。”他说，“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“现在？”林琳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现在。”陆尘说，“陈默，你带林琳和张伟去三号备用点。苏记者，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门铃响了。
短促的一声，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。
陈默已经掏出了藏在沙发垫下的手枪——之前收武器时他留了一把。他无声地挪到门边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几秒后，他回过头，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是海叔。”他低声说。
陆尘皱眉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海叔站在门口，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。他手里拎着个老旧的帆布包，包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
他看了眼屋里的阵仗——桌上的火锅，紧张的人群，陈默手里的枪，陆尘的轮椅。
“来得不是时候？”海叔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陆尘说，“有事？”
海叔没立刻回答。他走进屋，关上门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，最后停在陆尘身上。
“我明天要走了。”他说，“回老家。船卖了，以后不跑船了。”
陆尘点头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海叔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，用油纸包着，巴掌大小。他走到陆尘面前，把东西递过去。
“这个，”他说，“给你。”
陆尘接过。油纸很旧了，边缘发黄发脆。他小心拆开，里面是一枚徽章。
铜质的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。徽章正面是个模糊的图案，像是天平和剑交叉，但锈迹太厚，只能看出轮廓。边缘有几个小字，蚀得差不多了，勉强能认出“清”“道”两个字。
陆尘翻过来。
背面用很细的刻刀刻着一行字，虽然也锈了，但还能看清：
湖畔路17号
“这是？”陆尘抬头。
海叔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又很快隐去。
“二十年前，”他慢慢说，“我跑船的时候，在江上救过一个人。”
客厅很安静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“那人伤得很重，背上挨了两枪，泡在水里不知道多久。”海叔说，“我把他捞上来，藏在我船舱里，照顾了半个月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他没说他是谁，只让我叫他‘老周’。但他做的事……我后来在报纸上看到过。那时候江城很乱，黑道横行，但隔三差五就有几个头目莫名其妙倒台，罪证被送到公安局门口。”
陆尘捏着徽章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他走的时候，给了我这个。”海叔看着徽章，“说如果以后遇到跟他一样‘眼里有火’的人，就把这个交出去。”
海叔的目光落在陆尘脸上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他，”他说，“眼神很像。”
陆尘摩挲着徽章背面的刻字。锈迹粗糙，硌着指腹。
湖畔路17号。
“他后来呢？”苏予初轻声问。
海叔摇头：“走了。说要去办最后一件事。那之后，我再没见过他。报纸上也没再出现过那种‘神秘正义’的报道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“这东西我留了二十年。”他说，“现在交给你，算是……物归原主。”
陆尘沉默了几秒，把徽章重新用油纸包好，握在手心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海叔摆摆手，转身要走，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对了，”他没回头，“刚才上楼的时候，看见楼下车里坐着两个人。一直盯着这栋楼。”
陈默眼神一凛。
海叔拉开门，最后看了陆尘一眼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，“那位的路……不好走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，火锅彻底凉了。
陆尘摊开手掌，油纸包躺在掌心，小小的，沉甸甸的。
清道夫老兄。
他在心里念叨。
你到底……留了多少作业给我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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