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娃子一听，顿感惊奇。
他看了看院子四周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刻刀，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手里这把小刀除了雕花刻草之外还能有别的用处。
他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师傅，我以前以为就那些符纸才有这些力量，没想到咱们仅凭一些木头也能做到。”
毛师傅笑着摇了摇头，手里的刨子没有停：“我们这一脉与茅山玄门一脉有异曲同工之处。他们不过是把符文写在黄纸上，而咱们则是刻在木头上。如果你从上往下看，就能看到我们木匠做出来的家具摆放起来，本身就是一道符。”
刘娃子越听越感兴趣，把手里的刻刀攥紧了一些：“师傅，那你教我吧。”
毛师傅咳嗽一声，放下手里的刨子，站直了腰：“我们木匠拜的是鲁班，学这一门可以，但是这门技法太过玄妙，以至于上天赐予了我们掌握这门技法的木匠一个诅咒。”
刘娃子一愣：“诅咒？”
毛师傅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整理措辞。
他拿起一块木料在手里转了转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们这一行，学的是巧夺天工的本事，用的却是窥探天机的手段。所以凡是以木匠手艺入道之人，都会经历五弊三缺。”
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说：“五弊，是鳏、寡、孤、独、残。三缺，是缺钱、缺权、缺命。要么一生无妻无子，要么早年丧亲，要么身体残缺，要么穷困潦倒，要么短命早夭。”
他停下来看着刘娃子：“这是木匠入道的代价，谁也躲不过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还要学吗？”
刘娃子一听，瞬间瞪大了眼睛：“还有这样的诅咒？”
他回忆起自己降临这世间以来经历的一切，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五弊三缺也就那样了。
他已经失去了翠翠，失去了母亲，家破人亡，孤身一人，早就踩在了这些诅咒的正中央。
而且他也记得那风水师放出去的那只千纸鹤，迟早会有人循着踪迹找过来。
虽然失去了一身力量，但他总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抬起头看着毛师傅：“师傅，我学。”
毛师傅这下倒是来了兴趣，放下手里的刨子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我观你也不是贪财的人，为什么想学这个？就寻常木匠的手艺也能混口饭吃，何必非要碰这些邪门的东西？”
刘娃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：“不瞒您说，师傅，我的一家就是被一只黄皮子害了的。虽说它可能已经成仙了，但我觉得以后应该还能遇见它。我得学个保命的手艺。”
“黄皮子？它竟然跑到南方来了？那玩意害人可狠。”
毛师傅一听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，若有所思。
刘娃子没有起身，跪在地上再次开口：“请师傅传法。”
毛师傅沉默了片刻，看了看他那双眼睛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等你把这蝙蝠雕好，我就正式带你入门。”
“好！一言为定！”
刘娃子给他磕了个头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走回那张还没完工的椅子前面。
他拿起刻刀，低头看了一眼木料上那片空白的蝙蝠区域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落下了第一刀。
旁边的几个工匠原本已经干完了自己的活，正蹲在墙角喝水休息，见刘娃子又拿起了刻刀，一个个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碗，凑近了围过来看。
毛师傅也放下刨子，靠在柱子上抱起胳膊，目光落在刘娃子手上，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刻刀落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刘娃子的手很稳，刀尖顺着画好的墨线往下走，先勾出蝙蝠的轮廓，再沿着翅膀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往里削。
他雕刻的速度不快不慢，每一刀都干净利落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旁边一个老工匠看得忍不住屏住了呼吸，像是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打断他的手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第一只蝙蝠的轮廓已经清晰地浮现在木料上，翅膀的纹理丝丝分明，连边缘那些细小的锯齿都刻得整整齐齐。
刘娃子没有停手，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雕第二只。
然后是第三只、第四只。
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张接一张地雕下去，每完成一张就转过去雕下一张，中间连头都没抬过一次。
日光从天井上方慢慢移过，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拉到了右边。
当他终于直起腰来放下刻刀的时候，四把椅子靠背上的蝙蝠纹路已经全部完成了。
四只蝙蝠形态各异，有的展翅欲飞，有的收翅栖息，每一只都栩栩如生，连翅膀上的经络都清晰可见。
旁边一个工匠忍不住脱口而出：“好！”
这一声像点燃了什么，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，有人拍着大腿连声叫好，有人凑近去看那些纹路啧啧称奇。
毛师傅放下抱着的胳膊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走过去拍了拍刘娃子的肩膀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：“干得不错孩子，好好休息一下，晚上主人家要招待咱们吃一顿！”
此话一出，周围的木匠们都发出一声欢呼，有人已经把手里的工具扔到一边，搓着手准备去吃顿好的了。
到了晚上，主人家果然在偏厅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，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，还有两坛子老酒。
木匠们围着桌子坐下来，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，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，连说话都顾不上。
刘娃子也喝了几杯白酒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胃里烧起一团暖意，脑袋也跟着有些发飘。
他借着酒意凑到毛师傅耳边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“师傅，这家人虽然有钱，但对木工是不是也太好了点？”
毛师傅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，听到这话放下筷子，咧着嘴笑了一声：“惹什么都别惹木匠。这主人家就是想用这一顿饭来表达善意，让咱们别留下什么后手。”
他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：“这顿虽然丰盛，但比起这家主人的性命来说，也就洒洒水了。”
刘娃子听着这话，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，心里却越来越坚定要入这一门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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