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放的团队是在周三上午提交“号子VR体验馆”宣传片最终版的。
片子做得极有冲击力：开篇是周铁锚老师傅苍老的背影，走在即将拆迁的老街上，画外音沉重：“有些声音，正在消失。”接着镜头一转，炫目的数字特效将老街重建为虚拟空间，号子声化作可视的光流，冲击观众的视网膜。最后是年轻人戴上VR眼镜体验的画面，配文：“让传统，点燃未来。”
何炜在办公室看完样片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拿起内线电话：“沈导，来一下。”
五分钟后，沈放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：“何总监，片子怎么样？是不是够炸？”
“沈导，”何炜把平板推过去，“片子的技术质量没问题。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”
沈放的笑容淡了些：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开篇的老街拆迁画面，实际上市里对那条街的保护政策已经明确，不会拆。你用这个做引子，容易引发误解。”
“这是艺术处理嘛……”沈放试图解释。
“第二，”何炜没理他，继续说，“中间那段特效，把号子声和‘宇宙大爆炸’‘数字浪潮’这些意象强行关联，过于牵强。非遗数字化的核心是‘保护’和‘转化’，不是‘科幻化’。”
沈放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第三，结尾的配文‘让传统，点燃未来’，这个提法政治上有风险。容易让人联想到‘破旧立新’，和我们‘保护传承’的主旨不符。”
“何总监，”沈放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您是不是太谨慎了？宣传片需要记忆点，需要情绪引爆。按您这么改，片子还有什么看头？”
何炜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：“沈导，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宣传片。这是要向省厅汇报，可能作为试点项目示范材料的片子。每一个画面，每一句文案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。”
“所以就要做成四平八稳的汇报片？”沈放嗤笑，“何总监，我知道您现在位置不一样了，眼界高了。但传播有传播的规律，您不能什么都按技术标准来。”
这话已经带刺了。何炜没动怒，只是拿起笔，在打印出来的分镜脚本上圈出几个地方。
“这里，这里，还有这里，必须改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老街画面换成老师傅在现有文化馆教学生的场景；中间的特效简化，重点展示声纹可视化过程；结尾配文改成‘让传统，活在当下’。”
沈放盯着那些红圈，胸口起伏。这部片子他投入了大量心血，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，现在何炜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要大改，他无法接受。
“何总监，这改动太大了。时间也来不及，下周就要交片……”
“那就加班。”何炜打断他，“需要额外预算的话，我可以批。但内容必须按我说的调整。”
沈放深吸一口气，压住火：“我得跟苏科长汇报一下。这片子的风格，之前她是认可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何炜点头，“但我提醒你，苏科长最终看的也是政治效果。如果你坚持用现有版本，出了问题，责任你担。”
最后那句话，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沈放不傻，他听出了何炜话里的警告——如果片子真的引发争议，苏晴未必会保他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沈放拿起平板，脸色难看地离开了。
何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没什么表情。他知道沈放会去找苏晴，也知道苏晴大概率会支持他的意见——在政治正确性面前，艺术创意必须让步。
但这会加深沈放的不满。也好，他想。沈放这个人，能力有，但太自我，不好控制。适当的矛盾，反而能让他看清自己的位置。
果然，下午苏晴就打电话过来。
“何炜，沈放找我了。”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宣传片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“苏科，片子本身不错，但有两个风险点。”何炜条理清晰，“一是老街拆迁的误导，二是‘点燃未来’的提法。省厅领导对用词很敏感，我们没必要冒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觉得怎么改？”
“我已经给沈导提了修改意见。主要是调整几个画面和文案，核心创意可以保留。”
“嗯。”苏晴应了一声，“那就按你的意见改。沈放那边，我去说。”
“麻烦苏科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苏晴顿了顿，“何炜，你最近……对风险的把控越来越敏锐了。”
这话像是夸奖，又像是试探。
“应该的。”何炜说，“试点项目在即，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晴的声音轻了一些，“那先这样。对了，周一去省城，我跟你一起去。林老师安排了一个小范围的讨论会，省里几个专家都在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，何炜走到窗边。窗外阴雨绵绵，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。
沈放和苏晴的关系，他早就察觉不一般。不是男女之情，更像是一种长期的、基于互利的合作同盟。沈放需要苏晴的行政资源，苏晴需要沈放的传播能力。
但这种同盟是脆弱的。一旦利益出现分歧，或者一方判断另一方可能带来风险，裂痕就会出现。
今天宣传片的事，就是一道小小的裂痕。
何炜不介意这道裂痕扩大。甚至，他可以有意识地，在适当的时候，轻轻推一把。
手机震动，是唐莉发来的晚餐邀约。何炜看了一眼，没回复。
他给苏晴发了条微信：“苏科，关于省城讨论会的议题，我整理了几个要点。方便的话，晚上可以提前过一遍。”
几分钟后，苏晴回复：“七点半，我办公室。”
何炜收起手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工作不仅仅是工作。它还是一张精密的棋盘，上面摆着项目、资源、人际关系，以及各种或明或暗的欲望。
而他，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棋手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，像一道道泪痕。
但何炜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冷静的计算。
喜欢未尽之蓝：一个中年男人的绝响请大家收藏：(m.xtyxsw.org)未尽之蓝：一个中年男人的绝响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