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如何接触计算中心？直接去会被怀疑。肖向东想到了周振华教授。
“你想参与计算机项目？”周教授听完他的来意，沉吟片刻，“计算中心的王主任是我大学同学，他正为那两台机器头疼——全英文，没人会用，四机部催着要试用报告。”
“我们可以提供汉化服务。”肖向东递上“北斗科技”的介绍信——街道盖的公章鲜红刺眼，“收费合理，而且……可以签订保密协议。”
周教授盯着介绍信看了很久：“这个‘白卫东’是谁？”
“一个无线电厂的退休工人，懂技术。”
“退休工人能懂计算机汉化？”
“他有团队。”肖向东答得谨慎。
老教授最终点了头：“我牵线，但你们必须保证：第一，不能影响学业；第二，出了问题自己承担；第三——”他深深看了肖向东一眼，“别用真名。”
三天后，在周教授家里，肖向东以“北斗科技技术代表”的身份，见到了计算中心的王主任。对方是个胖胖的老工程师，开门见山：“机器是NEC TK-80，八位微处理器，ROM里烧的是BASIC解释器。我们要用它们做学生编程教学，但学生看不懂英文。”
“我们可以做三件事。”肖向东摊开准备好的方案，“第一，翻译操作手册和BASIC指令集；第二，编写中文对照的简易教程；第三，如果允许，我们可以尝试在EPROM里烧录中文提示信息——这需要硬件改动。”
“硬件改动不行。”王主任摆手，“机器是进口的，不能拆。前两项可以做，多少钱？”
肖向东报出他们核算了三天的价格：翻译和教程，共计八百元。这在1978年是天文数字——一个大学生每月生活费不到三十元。
王主任却笑了：“不贵。四机部批的项目经费有两万元，花八百块让机器用起来，值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要看到成果才付款。给你们两周时间。”
从周教授家出来时，天已全黑。肖向东在寒风中骑自行车回清华，手冻得发僵，但心里燃着一团火。
接下来的两周，防空洞成了不夜城。
陆文渊负责翻译技术手册，遇到专业术语就跑到图书馆查《英汉技术词典》；杨志远研究TK-80的架构，画出了存储器映射图；方文敏编写中文教程，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“变量”“循环”“条件判断”；肖向东统揽全局，还要保证大家白天正常上课。
最困难的是中文显示。TK-80没有图形能力，只能用字符模式。他们最终设计了一套“拼音缩写+数字编码”的方案——比如“PRINT”对应“打印DY”，“INPUT”对应“输入SR”，虽然笨拙，但确实能让初学者理解。
林美娟在这期间来过一次防空洞。她穿着军大衣，拎着一个保温桶，里面是热姜汤。“白老师让我来的。”她简单说，给每人倒了一碗，然后坐在角落看他们工作，不说话。
深夜两点，陆文渊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铅笔。杨志远在反复调试一段演示程序。方文敏在油灯下校对教程第三稿。
肖向东走到林美娟身边：“谢谢。”
“我不是来听谢谢的。”她看着墙上的备战标语，“我在想，当年在这里准备应对核战争的人，会不会想到二十年后，这里的人在准备迎接计算机时代。”
“历史就是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林美娟站起身，“我要走了。明天有解剖课。”走到洞口，她回头，“肖向东，你确定这条路对吗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肖向东实话实说，“但总要有人走。”
两周后的演示会，在计算中心的小机房进行。王主任带着三个老师到场，肖向东以“白卫东助理”的身份操作机器。
TK-80启动，屏幕显示的不再是纯英文，而是中英混杂的提示：“请输入指令（SR）:”。肖向东键入他们编写的示范程序——一个计算圆面积的小工具，每步都有中文提示：“请输入半径（BJ）:”“计算中……”“面积（MJ）是:”。
王主任看了五分钟，拍板：“可以。教程呢？”
方文敏递上油印的《TK-80 BASIC中文使用入门》，三十页，图文并茂。
“八百元，明天汇款到你们公司账户。”王主任当场签字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，你们这个‘北斗科技’，以后能不能接更大的活？比如，给其他高校做同样的服务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那好，我帮你们介绍。”老工程师笑了笑，“这年头，懂技术又敢干的人，太少了。”
第二天，“北斗科技”的对公账户收到了第一笔收入：八百元整。扣去给街道的管理费、纸张油墨成本、交通费，净赚六百二十元。
防空洞里，五个人看着汇款单复印件，久久无言。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备战标语上，像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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