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格但斯克斯基尼亚机场时，天空是铅灰色的，下着冰冷的细雨。波罗的海的风带着咸湿的寒意，穿透厚厚的衣物，与蒙特勒湖畔的阳光明媚形成残酷对比。这里不是瑞士，而是波兰北部，一个以造船业和浓厚历史闻名的城市，也是本届“波罗的海之声”国际音乐节的举办地。
“默集团”一行人的心情，也如同这天气般，蒙上了一层阴霾。与蒙特勒音乐节官方全程VIP式的接待不同，这次来接机的只是一名音乐节的普通志愿者，一个沉默的波兰年轻人，英语不太流利，沟通基本靠手势和简单的单词。乘坐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面包车，颠簸着将他们送往住处——一家位于老城区边缘、设施简陋的青年旅舍，而非星级酒店。
“搞什么飞机啊这是？”胖子一下车就忍不住抱怨，搓着手哈出白气，“这地方能住人吗？说好的音乐节合作方安排住宿呢？”
负责此次外联的新入职项目经理李文，脸色尴尬地翻看着资料，推了推眼镜：“合同上写的是‘提供音乐家住宿’，没明确标准……可能……这就是他们理解的‘标准’。”
老炮没说话，只是阴沉着脸打量了一下周围略显破败的街道和旅舍斑驳的外墙。赵大军嘟囔着检查着设备箱是否在颠簸中受损。小K、林薇等年轻队员则有些不安地交换着眼神。
秦默没说什么，只是拎起自己的琴箱：“先进去安顿，抓紧时间休息，下午要去场地彩排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火气。
真正的冷水，在下午的场地彩排时泼了下来。
音乐节的主场地设在一个废弃的船坞改造的巨大空间里，工业感十足，本身很有特色。但当秦默团队按照日程表找到分配给他们的排练时间段和位置时，心都凉了半截。
他们的排练点，不在主舞台区，而是在一个偏僻的、靠近后台入口的角落，原本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空间。音响设备老旧，调音台型号落后，监听音箱嘶嘶作响。更糟糕的是，分配给他们的彩排时间，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——整个音乐节最边缘的时段。
“这他妈是人干的事？”胖子终于炸了，对着负责对接的、一脸冷漠的音乐节现场调度吼道，“我们是正式邀请的演出团体！不是来打杂的！这设备，这时段，什么意思？”
现场调度是个高大的波兰人，穿着印有音乐节logo的羽绒服，面无表情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：“日程和场地是组委会统一安排。所有艺术家都一样。设备没有问题，可以使用。时间紧张，请抓紧。”
“一样？你放屁！”胖子气得脸通红，“我刚才看见那个挪威的电子乐队就在主舞台用着最新的L-Acoustics线阵音箱彩排！他们怎么是黄金时段？”
调度耸耸肩，不再理会，转身走了。
一股屈辱感在团队中弥漫开来。这不是疏忽，这是明目张胆的轻视和歧视。因为他们来自中国？因为他们不是欧美大牌？还是因为他们的音乐风格“非主流”？
秦默走到那套破旧的音响设备前，插上吉他，试了几个音。声音干瘪，失真严重，监听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。他放下吉他，对负责技术的孙总监说：“老孙，尽量调。把我们自己的备用设备也用上。”
孙总监脸色铁青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，带着技术团队开始忙碌起来。
秦默又把乐队成员召集到一起。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，尤其是小K和林薇，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委屈。
“都打起精神。”秦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设备差，时段烂，观众少，这些都不是问题。记住，我们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我们是来唱歌的，来演出的。只要站上那个台子，哪怕台下只有一个人，也要把最好的音乐掏出来。别人看不看得起我们，是别人的事。我们自己，不能先瞧不起自己！”
“老秦说得对！”老炮瓮声瓮气地接口，狠狠瞪了一眼那些简陋的设备，“家伙事儿不行，老子用手也得把节奏打出来！”
“对！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真本事！”赵大军也吼了一嗓子。
胖子和李文也强行压下怒火，开始协调接下来的流程。团队的士气，在秦默的强硬态度下，被强行凝聚起来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，一股要在逆境中证明自己的暗火。
当晚十一点，废弃船坞里大部分区域已经漆黑一片，只有主舞台方向还隐约传来调试设备的声响和工作人员的喧哗。秦默团队所在的偏僻角落，灯光昏暗，冷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灌进来。台下，只有寥寥几个音乐节的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或许是迷路了的乐迷，抱着手臂，好奇又有些冷漠地看着他们。
彩排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开始。音响效果依然糟糕，耳返里的声音时断时续。但秦默和乐队成员们，仿佛跟这破设备、这时段、这冷遇杠上了。他们比任何一次排练都更投入，更专注。秦默的歌声在空旷寒冷的空间里回荡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力量。老炮的鼓点沉重有力，小K的吉他solo即使在失真的音响下也透着一股狠劲。
台下那零星几个观众，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，渐渐站直了身体，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。其中一个背着相机、头发花白的老者，甚至往前走了几步，认真地听着。
彩排结束，已是凌晨。团队默默收拾设备，气氛凝重。没有人说话，但一种无声的誓言在寒风中凝聚：明天正式演出，就算台下空无一人，也要把这天，唱出个窟窿！
回到阴冷的青年旅舍，秦默站在房间狭小的窗户前，看着外面格但斯克寂静的雨夜。屈辱感和愤怒在胸中翻腾，但更强烈的，是一种被激发出的、近乎冷酷的战意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战斗，明天才正式开始。而他们，已无路可退，唯有背水一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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