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五年,四月。
连月的春旱,终于在清明时节被几场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断。乐平县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潮润气息,混着街头巷尾焚烧纸钱的烟味——那是活人对逝者迟来的告慰。
县衙廨房里,苏砚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冽又略带哀思的空气。连破两桩大案带来的身心疲惫,在这万物更新的时节,似乎也被雨水冲刷掉了几分。
“县尊,”张茂大步走进来,身上的皂衣还沾着外面巡逻带来的湿气,“春旱过去了,运河水位开始回升,漕船也渐渐多了起来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苏砚回头,见张茂眉头微锁。
“近几日,县里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窃案。”张茂递上一份简录,“城东‘雅集斋’丢了两方上好的端砚,掌柜说是镇店之宝;西市‘锦绣坊’一批刚到的苏绣料子,夜里被剪走了最精华的几匹;还有城南李员外家,祖传的一只前朝鎏金香薰球,锁在库房里,不翼而飞。”
苏砚接过简录扫了一眼。失窃物品价值不菲,但比起他之前经手的命案,似乎只是寻常盗案。
“可有关键线索?现场痕迹如何?”
“怪就怪在这里。”张茂声音压低,“雅集斋的门锁完好,库房窗户是从内闩住的,砚台就在多宝阁上,伙计清晨打扫时发现不见了。锦绣坊的料子锁在二楼内库,外墙无攀爬痕迹,门锁也无撬动。李员外家的库房更是铁锁铜环,仅有的一扇气窗窄得连孩童都难钻入,香薰球就摆在靠里的紫檀木架上,架子周围的灰尘都未见明显扰乱。”
“内贼?”苏砚挑眉。
“查过了,可能性不大。雅集斋的伙计是十几年的老人,家小都在本地。锦绣坊那批货刚到,除了东家和两个心腹掌柜,无人知晓具体存放位置。李员外家的库房钥匙只有他和夫人各持一把,案发时二人同在友人家赴宴,有多人作证。”张茂摇头,“更怪的是,这几桩窃案发生在三天之内,东西南北不同区域,手法却如出一辙——来无影,去无踪,不破锁,不翻窗,不惊动任何人,东西就这么凭空没了。”
苏砚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不破坏物理屏障的盗窃?听起来像是传奇话本里的故事,但现实中若真有这等手段,绝非普通毛贼。
“失物可有共同点?除了价值不菲。”
“都是精巧、便于携带之物,且……似乎都颇有些文雅气。”张茂想了想,“砚台是文房,苏绣是雅物,香薰球更是把玩欣赏之物。但若说专门偷文雅玩意儿,市面上值钱的古玩字画多了去,为何偏偏是这几样?”
苏砚沉吟。确实,若是求财,目标选择显得有些随意甚至……挑剔。
“失主们反应如何?”
“雅集斋陈掌柜痛心疾首,悬赏五十贯求线索。锦绣坊的胡东家暴跳如雷,扬言要自己雇人追查。李员外倒是相对平静,只报了案,但私下似乎也在通过其他门路打听。”张茂顿了顿,“还有一点,这几家失主,在咱们乐平,都算是有头有脸、家底颇丰的商户,彼此间……据说还有些生意上的来往。”
苏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。目标选择或许并不随意,而是有某种特定指向?针对本地富户?还是与他们的“生意”有关?
“现场可曾仔细勘验?有无非常细微的痕迹?比如特殊的粉尘、气味、或者……不属于现场的纤维、毛发?”
“卑职已带人反复看过,除了失主和伙计的痕迹,几乎别无他物。雅集斋多宝阁附近有些许极细的、像是某种动物绒毛的东西,但陈掌柜家养了一只波斯猫,也可能是猫毛。”张茂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小心打开,里面是几根灰白色的、极其细软的短毛。
苏砚接过油纸包,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。绒毛柔软,在光线下有隐隐光泽,不似寻常猫毛粗糙。
“这猫平日可进库房?”
“据陈掌柜说,那猫甚得他喜爱,库房也常进去玩耍。”
苏砚将绒毛包好。这线索太微弱,不足以证明什么。
“继续详查这三家近期的往来人员,尤其是生面孔。同时,告知县内其他大户,加强戒备。窃贼尝到甜头,很可能再次出手。”苏砚吩咐道,“另外,张县尉,你亲自去走访一下本县那些……消息灵通的市井人物,看看是否有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风声。”
“是!”张茂领命,又道,“县尊,这几桩案子虽然无人伤亡,但手法诡异,已在坊间引起些议论,有人传是‘鬼盗’,说咱们乐平风水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无稽之谈。”苏砚摆手,“越是奇诡,越有人的痕迹。仔细去查,必有破绽。”
张茂离去后,苏砚重新坐回案前,目光落在那份窃案简录上。
清明雨水洗刷了旱魃的痕迹,却也似乎引来了新的阴影。不破门锁,不越窗棂,取物如探囊……这贼人,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?目的又是什么?
他铺开一张纸,开始罗列已知信息:失物种类、失主身份、案发时间、现场特征……
窗外,雨水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,敲打着屋檐。清明时节的乐平,在新生与追忆交织的气息中,悄然埋下了一串隐秘的窃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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