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农坛的香火余烬尚未散尽，乐平县抗灾的齿轮已带着生涩却坚定的声响，缓缓转动起来。
深井旁，号子声与凿石声交织；干涸的沟渠边，铁锹翻起板结的泥土；村头老树下，里正按着户房新发的“用水轮序牌”，扯着嗓子分配今日各家的取水时辰。官府的政令如同一张细密的网，自上而下铺开，试图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，框定出秩序与希望。成效尚显微薄，井水未见多涌，渠水未见奔流，但那种因“龙王”谣言而弥漫的无序恐慌，确实被另一种更为具体、也更耗费气力的焦虑所取代——一种与天争水、与地争粮的、实实在在的生存焦虑。
苏砚很清楚，政令与仪式只能稳住局面于一时，真正的考验在于持久的执行与应变。他几乎将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巡视与协调上。城东李家庄新挖的井出了水，虽然不多，但足以让全村人脸上露出一丝活气，他亲自去看了，褒奖了带头的老石匠；城北两村因灌溉轮序起了争执，几乎械斗，他带着张茂及时赶到，现场重划次序，严惩了挑头闹事者，平息了风波；几位乡绅承诺的平价粮陆续入市，虽不能完全平抑因旱情而上涨的粮价，但总算让升斗小民看到了一线生机，他逐一登门致谢，也暗中留意是否有阳奉阴违、囤积居奇者。
与此同时，“龙王娶亲”案的收尾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周世坤被判斩监候的公文已上报刑部，只待秋决。这个曾经的乡绅名流，如今在阴暗的牢房里，再无往日从容，时而喃喃自语，时而呆望铁窗，悔恨有之，怨毒亦有之。苏砚最后一次提审他，问及是否还有同谋或更深图谋，周世坤只是惨然一笑，摇头道：“成王败寇，还有何言？图谋？不过是想在这旱魃横行之地，另辟一条通天之路罢了……可惜，人算不如天算，不如那苗疯子算得痴……” 言语间，仍是将自己与苗一圭的疯狂野心混为一谈，不肯承认其纯粹功利之心。苏砚不再多问，此人已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，其余心思，已不重要。
王有财流放三千里，家产充公。其“永顺号”车马行被查封，账目往来中牵出的几个小角色也被一一追究。这条运输黑线被彻底斩断。
最棘手的莫过于苗一圭。这老疯子在大牢里依旧时而癫狂，时而清醒。清醒时，他能清晰地说出伪造龙鳞所用皮革的鞣制配方、粘液中几种南方苔藓的混合比例、以及如何在伏龙潭底设置铜镜反射月光、用竹管输送磷粉制造“磷光”、用特制火药包制造“闷雷”水响的具体手法，其心思之巧、对民间心理把握之准，令人惊叹，也令人脊背发凉。而癫狂时，他便反复念叨他的“呼云唤雨术”，坚信是官府坏了他即将成功的“法事”，诅咒乐平将永受干旱之苦。苏砚让赵拙详细记录下其清醒时的供述，这些将是日后警示地方、防范类似骗局的宝贵资料。鉴于其疯癫状态及年事已高，终身监禁已是最合适的处置，被单独关押，严加看管。
杨三娘的身体逐渐恢复，但精神上的创伤需要更长时间抚平。苏砚特批从抄没的周世坤家产中，拨出一部分作为对她的补偿，并责令其所在乡里多加照拂。这个不幸的少女，终于可以慢慢尝试回归正常的生活。
伏龙潭恢复了往日的沉寂，或者说，恢复了它作为一潭深水应有的自然模样。潭底那些机关被拆除后，再无“灵异”现象。张茂带人将潭边小庙简单修葺了一下，清除了杂草，但并未重塑神像，只在庙墙外立了块石碑，简述“龙王娶亲”骗局始末，以警后世。潭水依旧是附近村庄重要的水源，只是如今取水有了更严格的规制。
日子在干旱与抗灾的拉锯中，一天天过去。转眼已近四月中旬，天空依旧吝啬，只偶尔飘过几丝毫无分量的薄云。田里的秧苗靠着轮流灌溉和人们的精心照料，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，但离茁壮成长还差得远。官仓的存粮在缓慢消耗，以工代赈的钱粮发放成了县衙每日最紧要也最头疼的公务。
这一日，苏砚从城西巡视一处新开水渠回来，风尘仆仆。刚到衙门口，便见赵拙拿着一卷文书，面带一丝忧色地迎了上来。
“县尊，州里批复下来了。”赵拙将文书递上。
苏砚展开一看，是对于“龙王娶亲案”结案陈词及周世坤等人判决的核准回复。州里认可了乐平县的审理结果，同意秋决周世坤，并褒奖了苏砚“破妄除奸，安定地方”之功。但在文末，却有一句看似例行公事、却让苏砚目光微凝的补充：“……另，今岁旱情非止乐平一隅，京西诸路皆然。朝廷已令各路转运使司统筹勘旱，筹措赈济。尔县当以此为鉴，妥善安抚，勤修内政，毋使再生事端。”
“以此为鉴……”苏砚轻轻重复这四个字。是肯定他破除迷信骗局？还是隐含提醒，莫要因破案而忽略了抗旱根本，乃至再生类似“周世坤”的乱子？抑或，州里对于乐平此前因谣言而起的动荡，仍心存芥蒂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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