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,上午十点十七分
中央车站的主大厅像一座堕落的神殿。四十英尺高的拱顶绘着星空图案,但煤烟和岁月已将星辰染成污浊的暗黄色。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,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切割出一道道尘埃飞舞的光柱。声音在这里被放大、扭曲、混合成持续不断的轰鸣:皮鞋踩踏大理石地面的脆响、行李箱轮子的吱呀、广播里模糊的列车通告、婴儿的哭嚎、小贩的叫卖、警察的哨声、流浪汉的嘟囔。
玛莎·菲斯克紧攥着威尔逊的手,指节发白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外套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脸上理查德留下的淤青已经淡成黄绿色,她用廉价的粉底勉强遮盖,但在车站的强光下,瑕疵依然明显。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——这一周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,而是因为儿子。
威尔逊太安静了。
弑父后的七天,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照常上学,照常在杂货店打工,照常晚上学习。他甚至主动去警局报告“父亲失踪”——接待的警官眼皮都没抬,在地狱厨房,成年男性消失就像雨水流入下水道,不值得记录。威尔逊填表时字迹工整,陈述简洁:“理查德·菲斯克,最后一次见到是上周五晚,酗酒后离家,未归。”警官打了个哈欠,将表格塞进“待处理”文件夹的最底层,那文件夹厚得像曼哈顿电话簿。
但玛莎知道。厨房地板被刷洗得过分干净。酒瓶消失。作息表贴在冰箱上。儿子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,而不是母亲。
更可怕的是,她发现自己开始依赖这种秩序。威尔逊每天准备早餐晚餐,整理公寓,计算开销,甚至提醒她吃药。生活突然变得……可预测。没有突然的怒吼,没有砸碎的东西,没有深夜的殴打。只有精确的时间表和清晰的规则。
这让她更害怕。因为这意味着混乱可以被替代,而替代物是如此冰冷。
“车票拿好。”玛莎将一张硬纸板车票塞进威尔逊外套口袋,手指碰到内袋里坚硬的物体——她知道那是什么。三天前她在洗衣服时发现,那件沾血的衬衫不见了。她翻遍了公寓,最后在威尔逊的床垫下找到了它,折叠整齐,旁边是那个油布包裹。她没问,只是将衬衫放回原处,假装没看见。
威尔逊点头:“谢谢,妈妈。”
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二手夹克,深蓝色,袖口磨损。裤子是奥托叔叔寄来的旧工装裤,裤腿卷了三圈。鞋子是唯一新的——玛莎用最后一点钱在二手店买的劳动靴,结实,能穿很久。他背着双肩包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牙刷、那本偷来的《潮汐与河流水文》,以及三十七美元现金——其中七块是他自己在杂货店打工攒的。
“奥托叔叔虽然冷淡,但不会打你。”玛莎重复着这句话,像念咒语,“他在农场需要人手。你好好干活,有饭吃,有地方睡。等……等事情过去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什么事情?理查德永远消失的事实?还是她儿子变成陌生人的现实?
威尔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看向大厅。
东北角: 三个警察围着一个黑人流浪汉,其中一个用警棍戳他的肋骨。流浪汉蜷缩,警察大笑。其他旅客绕行,目光回避。
西侧售票口: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在插队,被后面的老太太抱怨,他转身吐了口痰在她脚边。老太太闭嘴,后退。
中央时钟下方: 一群青少年在追逐,撞翻了一个提着大箱子的亚洲女人。箱子打开,衣物散落一地。青少年笑着跑开,女人跪在地上慌乱收拾,无人帮忙。
南侧走廊: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交易一个小信封。一个递出钞票,一个递出信封。动作流畅隐蔽,显然是惯常流程。
东侧长椅: 一个母亲在打哭闹的孩子耳光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孩子噤声,抽泣。
混乱不是随机的。它有模式:强者欺凌弱者,狡猾者利用规则漏洞,暴力解决争端,冷漠成为默认态度。系统在运转,但运转的目的是维持表面的流动,而不是建立真正的秩序。
“这里太乱了,妈妈。”威尔逊说。
玛莎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转回视线,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里太乱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陈述事实,不带情绪。就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。
玛莎感到一阵寒意。她抓紧他的手:“威尔逊,听我说。到了农场,忘记这里的一切。好好生活,好好长大,远离……”
“远离混乱。”威尔逊接话,“我知道。但妈妈,问题不在于逃离混乱,而在于整顿混乱。”
“你只是个孩子——”
“孩子会长大。”他打断,语气依然平静,“而混乱不会自己消失。它需要被移除。就像杂草需要被拔掉,垃圾需要被清理。”
汽笛声从深处传来,悠长、嘶哑,像巨兽的呻吟。广播响起:“开往芝加哥,经停威斯康星州麦迪逊的列车,现在开始登车,七号站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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