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声打断的，正是楚国令尹（相国），昭氏一族的首领昭阳。他年约六旬，须发灰白，面容清癯，但一双老眼却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光芒。他手持玉圭，缓步出班，先是对着亢奋的楚王行了一礼，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秦。
“大王，”昭阳的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苏子之言，固然动听。纵约长之位，更是无上荣光。然则，老臣心中，尚有几点疑虑，如鲠在喉，不吐不快。望大王且慢圣断，容老臣一言。”
熊商正沉浸在即将成为“纵约长”的巨大喜悦中，被昭阳打断，心中颇为不悦，但昭阳是楚国最大的世族首领，位高权重，他也不能不给面子，只得勉强按捺住性子，道：“令尹有何疑虑，但讲无妨。”
昭阳转向苏秦，语气还算客气，但问题却极为刁钻：“苏子许诺大王为纵约长，执掌六国相印。老臣敢问，此乃苏子一人之意，还是确为燕、赵、韩、魏四国君主之共同承诺？可有国书为凭？若他日盟会，四国反悔，又当如何？届时我楚国岂非空欢喜一场，徒为天下笑？”
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，直指苏秦承诺的可信度。苏秦目前只是口头承诺，并无四国明确的授权书。
不等苏秦回答，昭阳继续发难，目光扫过苏秦身后的仪仗：“即便四国认可，老臣再问。纵约长号令六国，调兵遣将，粮草辎重，皆需统筹。然则，这命令出了郢都，到了邯郸、大梁、蓟城，究竟能执行几分？各国将领，是听其本国君主的，还是听纵约长的？若遇险仗，是让楚军冲锋在前，还是让他国军队保存实力？苏子可能保证，联军之令，能如臂使指？”
他点出了合纵联盟最核心的弱点——指挥体系的重叠与不灵。这确实是连苏秦也无法完全保证的难题。
“其三，”昭阳的声音提高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，“苏子口口声声说合纵为抗暴秦，保天下太平。然则，我楚国与秦国，并无直接接壤之大患！为何要倾举国之力，劳师远征，去为韩、魏等国火中取栗？纵然得了这纵约长的虚名，然楚国子弟血染函谷，国库为之空虚，这得失之间，究竟是否划算？！老臣看来，不如与秦国虚与委蛇，即便不瓜分韩地，亦可保境安民，坐观山东诸国与秦争斗，岂不更为稳妥？”
昭阳的言论，代表了楚国旧贵族中强大的保守势力。他们更看重楚国的现实利益和自身家族的地位，对于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去争取一个“虚名”并不热衷，甚至担心战争会削弱他们的实力和影响力。他的质疑，有理有据，极其具有煽动性。
随着昭阳的话，景氏等大族的首领也纷纷出言附和，表示担忧。
“令尹所言甚是！纵约长之名虽好，然无实利，反受其累！”
“秦国势大，不可轻侮，当谨慎行事！”
“我楚国富庶，何必去蹚这浑水？”
一时之间，朝堂之上，反对之声甚嚣尘上。楚王熊商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烦躁。昭阳等人的话，像针一样扎在他膨胀的野心之上，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问题。
就在这时，又一个声音响起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出声的，竟然是之前明显支持合纵的三闾大夫屈原。
屈原面色肃然，对着楚王一揖，沉声道：“大王，臣亦有一问，欲请教苏子。”
熊商和苏秦都看向屈原。苏秦心中微沉，难道连屈原也要反对？
只听屈原道：“苏子之策，合纵抗秦，屈原则深以为然。暴秦不抑，天下不宁，楚国亦难独善其身。然则，苏子许诺大王为纵约长，执掌六国权柄。屈原则想问，这合纵联盟，究竟以何者为先？是以抗秦大业为先，还是以某国某君之权柄为先？”
他目光清澈而锐利，直视苏秦：“若以抗秦为先，则联盟内部，当平等协商，戮力同心，而非一味尊奉某一强国，行霸权之事！否则，与暴秦何异？岂非前门拒虎，后门进狼？此等联盟，可能长久？可能真正得到天下民心？”
屈原的质疑，站在了道义和联盟健康性的制高点上。他担心合纵联盟会演变成楚国取代秦国的新霸权，这违背了他追求楚国强大乃至天下清明的政治理想。他的反对，与昭阳等人出于私利的反对截然不同，但同样构成了巨大的障碍。
旧贵族出于利益算计的反对，加上屈原出于理想主义的质疑，两股力量合流，形成了强大的阻力。
刚刚还一片大好的形势，瞬间急转直下！
楚王熊商看看面色阴沉的昭阳，又看看一脸正气的屈原，再看看殿下议论纷纷的群臣，只觉得头大如斗，刚刚被苏秦点燃的雄心壮志，又被现实的冷水浇得七零八落。
他无力地挥了挥手，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疲惫：“今日……今日所议之事，关系重大……寡人……寡人还需……还需再思量……退朝！”
说完，他几乎是在内侍的搀扶下，逃离了这纷争不休的大殿。
苏秦站在原地，看着楚王离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面露得色的昭阳和眉头紧锁的屈原，心中波澜起伏。
障碍，已然清晰地横亘在面前。而且，是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强大障碍。
接下来的斗争，将不再仅仅是口舌之辩，更需要深入到楚国错综复杂的内部权力结构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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