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王熊商那一声“寡人几误大事”，如同春雷炸响在渚宫大殿，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已然倾斜。支持合纵的屈原等人面露振奋，而秦使樗里疾及亲秦的昭、景等贵族则脸色难看至极。
然而，熊商毕竟是统治南方大国的君主，一时的激情过后，理智与深植骨髓的对秦国的些许畏惧，又让他没有立刻做出最终承诺。他缓缓坐回王座，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秦，提出了最关键，也是最实际的问题：
“苏子之言，确实令寡人热血沸腾！霸业，盟主！寡人何尝不想？” 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带上了凝重，“然则，那秦国……毕竟非同小可。商鞅变法以来，秦兵悍勇，将帅善战，尤其是那魏冉、白起之辈，皆有万夫不当之勇！函谷关天险，更是易守难攻。我山东列国，此前并非没有联合攻秦之举，然大多损兵折将，无功而返。苏子口口声声说合纵可抗秦，甚至弱秦，却不知，依你看来，那强秦，果真不可战胜吗？”
这个问题，直指合纵策略的核心可行性。若不能打消楚王对秦国军力的恐惧，之前所有关于霸业的描绘都将是空中楼阁。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秦，连樗里疾都暂时按下了反驳的冲动，冷眼旁观，想看苏秦如何解答这道难题。
苏秦对此早有准备。他深知，对于楚国这样的大国，空谈大义和远景是不够的，必须辅以冷静、客观甚至残酷的实力分析，让其看到切实的希望。他整顿神色，不再是之前那般慷慨激昂，而是变得如同一个冷静的策士，开始了他的“量秦”之论。
“大王此问，切中要害。”苏秦的声音沉稳而清晰，“秦国之强，天下共知，苏秦亦不否认。然，强中有弱，盛极而衰，此乃天地至理。秦国并非铁板一块，无懈可击。请允苏秦，为大王剖析其强弱之势。”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仿佛面前有一张无形的天下舆图，以手虚指，侃侃而谈：
“秦之强，其核心在于四：一曰耕战制度，举国为兵；二曰法令严明，赏罚必信；三曰关河之固，进可攻退可守；四曰君臣一心，锐意东出。 此四者，确为山东列国昔日屡战屡败之因由。”
他先客观承认秦国的优势，显示其分析的公正性，也让楚王和群臣更能听进去后面的内容。
“然则，”苏秦话锋陡然一转，如同利剑出鞘，“其强之外，隐患亦多！”
“其一，地理之弊。”苏秦伸出第一根手指，“秦国僻处西陲，虽有函谷之险，然其东出之路，仅此一途！可谓咽喉之地。昔日我合纵未成，各国各自为战，秦国可集中兵力，择一而破。然，若我六国真正联合，北起燕代，南至荆楚，千里战线，同时施压！秦国纵有百万之师，可能分身抵御？其国力可能长久支撑？其咽喉之地，可能永远不被扼住？此乃战略被动之弊！”
他描绘了一幅六国全面围堵秦国的战略态势图，让楚王意识到，合纵一旦形成，秦国将陷入多线作战的窘境。
“其二，内政之隐。”苏秦伸出第二根手指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一丝洞察秘密的意味，“秦国自商鞅以来，力行法制，固然强盛，然其法过于严苛，民畏法而不怀德！其刑律之酷，连坐之广，天下罕见。表面看似稳定，实则民心积怨，犹如干柴遍布，只缺一粒火星！此为其内部不稳之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且，秦廷之上，当真铁板一块？樗里子（樗里疾）在此，外臣不便多言。然则，外臣听闻，秦相张仪与武将魏冉，似乎并非毫无芥蒂？秦王子嗣之间，难道就风平浪静？权力斗争，自古有之，秦国岂能例外？此乃其高层潜在矛盾之隐患。”
这番话，既点出了秦国的社会矛盾，又暗示了其统治阶层可能存在的裂痕，虽然有些是推测，但在这种场合说出，极具杀伤力。樗里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，却无法当场反驳这种涉及秦国内政的“听闻”。
“其三，经济之困。”苏秦伸出第三根手指，“秦国关中之地，虽经开发，然其物产，终究不及山东丰饶。其丝绸、漆器、盐铁乃至部分粮食，仍需与山东贸易。若我合纵联盟，对其施行经济封锁，禁绝商旅往来！则秦国之财富来源将逐渐枯竭，其庞大的军费开支，何以维系？此乃经济命脉受制之隐患！”
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见解，将经济战提升到了战略高度。殿中不少精通政务的大臣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。
“其四，人才之限。”苏秦伸出第四根手指，“秦国文化粗朴，本土能臣谋士有限。其所以能强，多赖吸纳山东士子，如商鞅、张仪者。然，若我山东列国，能勠力同心，善待士人，使天下英才皆愿为山东所用，而非西入秦关！则秦国人才来源渐竭，其智力优势，还能维持几时？此乃人才梯队后继乏力之隐患！”
最后，苏秦总结道：“大王！秦国之强，在于其集中、高效、锐利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！然，其弱点，在于其孤立、紧绷、依赖外输！而我合纵之策，正是要扬我之长，攻彼之短！”
他声音再次提高，充满信心：“以我六国之地大物博、人口众多、文化昌明、人才济济，对抗秦国一隅之地！只要联盟稳固，策略得当，避其锋芒，击其惰归，外锁其关，内耗其力！则秦国这柄利剑，终有卷刃崩断之日！何来不可战胜之说？！”
“昔日吴起以弱魏之师，尚能打得秦国龟缩河西不敢东顾！今日我六国合力，难道反不如昔日之魏国乎？！”
苏秦这番“量秦”之论，条分缕析，从战略、内政、经济、人才多个维度，将看似强大的秦国剖析得清清楚楚，既承认其强，更尖锐地指出其弱，并提出了具体的对抗思路（全面施压、经济封锁、人才竞争）。这不再是空泛的鼓舞，而是建立在严密分析基础上的战略判断。
楚王熊商听得目眩神驰，心中的疑虑和恐惧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，迅速消融。他仿佛看到，那不可一世的强秦，在苏秦的剖析下，露出了它脆弱的内里。
“善！大善！”熊商忍不住击节赞叹，“苏子真乃神人也！竟将暴秦看得如此透彻！听君一席话，寡人如拨云见日！秦国，确非不可战胜！”
量秦之论，成功地瓦解了楚王心中最大的障碍——对秦国军力的恐惧。通往合纵的道路，又扫清了一大块巨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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