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楚王熊商那混合着好奇、野心与疑虑的询问,苏秦知道,常规的“惧秦”论调在此处效果有限。楚国国力强盛,且与秦国并不直接接壤(中间隔着韩、魏),对秦国的威胁感远不如三晋那般迫切。必须换一个思路,一个更能激发其内在欲望的思路。
他朗声一笑,声音清越,回荡在渚宫大殿之中:“大王谬矣!苏秦今日前来,并非仅仅是为了劝说楚国加入合纵以抗秦。”
“哦?”熊商果然被勾起了兴趣,身体坐直了些,“那你是为何而来?”
“苏秦为楚国的万世霸业而来!”苏秦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力,“为大王您,能成就超越齐桓、晋文之不世功业而来!”
“霸业”二字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楚王熊商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!他一生所求,无非就是证明楚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霸主,甚至取代周室!苏秦直接点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。
“细细说来!”熊商迫不及待地催促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苏秦深吸一口气,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游说,他不再看楚王,而是目光扫视全场,仿佛在对整个天下发言:
“当今天下,周室衰微,诸侯并立,然则无人能执牛耳,天下纷争不休,黎民苦不堪言!此乃天赐良机于有德有力之君也!”他先定下基调,将当前乱世定义为“机会”。
“大王请想,”他转向熊商,目光灼灼,“楚国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粟支十年,此乃霸主之资!然则,楚国虽强,为何数百年来,始终被中原诸夏视为‘荆蛮’,难以真正号令天下?为何齐桓公能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?为何晋文公能践土会盟,称霸中原?”
他连续抛出问题,引发熊商的思考,也刺痛了楚国人心中那根“被中原歧视”的神经。殿中不少楚国大臣都露出了深思或不平之色。
“非因楚国力有不逮!”苏秦自问自答,声音铿锵,“实因策略有误,方向有偏也!”
“楚国历来北上争霸,或东向与齐吴纠缠,然中原诸国错综复杂,相互牵制,楚国纵然一时得利,亦难竟全功,反而消耗国力,空负这万里江山、百万雄兵!”
他否定了楚国传统的争霸路径,然后抛出了他的核心观点:
“大王!真正的霸业,不在于一城一池之得失,不在于一时一战之胜负!在于天下大势,在于人心向背,在于建立秩序!”
“如今,有一天下公敌在此——那便是暴秦!”苏秦手臂猛地指向西方,仿佛秦国的威胁近在咫尺,“秦国不尊礼乐,不行仁义,苛法虐民,虎狼成性!其东出函谷,侵吞土地,屠戮百姓,天下诸侯,人人自危!此乃倒行逆施,天下共愤!”
他将秦国树立为道德和秩序的对立面。
“此时此刻,若大王能振臂一呼!”苏秦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,他面向熊商,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礼物,“以楚国南方霸主之尊,加入合纵,领导山东五国,共抗暴秦!此乃顺天应人,吊民伐罪之义举!”
“此举成功,其利有三!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逐条剖析,每一条都直指熊商的心坎:
“其一,立威! 大王登高一呼,五国景从,锁秦于函谷之内!此等威望,天下谁人能及?届时,大王便是事实上的诸侯盟主!齐桓、晋文之功业,在大王面前,亦将黯然失色!此乃名望之利!”
熊商听得心驰神往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盟会高台之上,接受万邦来朝的景象。
“其二,取实!”苏秦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合纵若成,秦国东出之路断绝。届时,韩、魏感激大王,必将唯楚国马首是瞻!大王可趁机整合南方,甚至将影响力深入中原!这无形的疆域和影响力,岂是攻取一两座城池所能比拟?此乃实利之增!”
“其三,固本!”苏秦伸出第三根手指,语气变得深沉,“秦国乃天下大患,今日不除,他日必成楚国心腹之患!若能借合纵之力,削弱甚至瓦解秦国,则为楚国扫清了未来最大的威胁!楚国可安享南方,徐图天下!此乃万世之安!”
名望、实利、安全!苏秦将加入合纵的好处,与楚王最关心的霸业梦想紧密结合,描绘出了一幅无比诱人的蓝图!
最后,苏秦图穷匕见,对比了两种选择:
“反之,若大王听信连横之说,与虎谋皮,与秦联盟。纵然能分得韩国尺寸之地,然则,大王想过没有?秦国强大,吞韩之后,下一个目标是谁?是魏?是赵?还是……与秦国接壤最多、富庶广袤的楚国?!届时,大王不仅失信于天下,成为背盟之小人,更将独面强秦之兵锋!昔日三国(指韩、赵、魏)分晋,而智氏独强,终致覆亡之祸,前车之鉴,岂能不察?!”
“是与五国同盟,共尊大王为盟主,成就万世霸业?还是与暴秦为伍,得小利而遗大患,最终独抗强敌,身死国危?何去何从,请大王圣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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