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穿过陉道,带着凉意,吹拂着苏秦的衣袂,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重重迷雾。那玄衣女子来得突兀,去得潇洒,赠匕留言,高深莫测,仿佛只是他北上行路中一个短暂而奇异的插曲,却又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,激起万千波澜。
他低头,再次仔细端详手中那柄名为“鱼肠”的短匕。匕鞘古朴,触手冰凉细腻,绝非普通皮革。他轻轻握住匕柄,缓缓抽出。
一道幽冷的寒光瞬间映入眼帘!匕身不长,仅七寸左右,线条流畅优美,靠近匕柄处刻着两个极其古奥的虫鸟篆文——“鱼肠”。刃口薄如蝉翼,在昏暗的天光下,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气。仅仅是握着,就能感觉到它与寻常兵器的不同,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。
“鱼肠……即便不是传说中专诸所用那柄,也绝非寻常利器。”苏秦心中断定。能将如此宝物随手赠人,此女的身份背景,绝对非同小可。
他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溯与那女子接触的每一个细节,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。
首先,是她的身手。
剑法迅捷狠辣,如流星划空,风格独特,绝非寻常江湖门派的路数。更兼精通那种一击毙命的犀利暗器,显然经过极其严苛和专业的训练,其传承必然古老而强大。
其次,是她的见识与消息。
她竟然知道自己在卫国帝丘的事情!这说明她要么有自己独立而高效的情报来源,要么就是与某些关注列国局势的大势力有关。她赠匕时所言,“看你像个做大事的人”、“堂皇之道未必能通,需知变通,需备非常之器”,这番话,分明是对他苏秦的志向和可能遇到的困境,有着深刻的洞察。
再次,是她的行为模式。
路见不平(或者说妨碍了她)便出手斩杀匪徒,毫不留情,行事果决狠辣。但对他这个陌生人,却又赠以重宝,虽言辞清冷,却并无恶意,甚至隐含一丝……期许?这种矛盾的行为,说明她并非单纯的侠客或杀手,其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动机和立场。
最后,是她离去时的话。
“你若能走到那一步,自然会知晓我是谁。若走不到……知道了也无用。” 这句话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,仿佛她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,在观察、甚至在……投资?她所说的“那一步”,指的是什么?是佩六国相印?是执掌天下权柄?还是其他?
综合这些线索,苏秦心中渐渐浮现出几个可能的揣测:
隐世门派传人? 战国时期,诸子百家,除了显学的儒墨道法,还有许多隐而不显的古老传承,如精通剑术刺杀的“刺客之道”,或者如同鬼谷一脉般神秘的门派。此女或许就出自某个这样的隐世宗门,入世历练,或有所图。
某大国秘密力量? 诸如秦国的“黑冰台”,齐国的“技击之士”中的精英,或者某些大国暗中培养的死士、间谍头目?她关注列国动向,赠匕之举或是为了结个善缘,为未来铺路?
与鬼谷有关? 她似乎对纵横家的事情有所了解,难道与师门有关?是友是敌?师尊鬼谷子门下,难道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弟子或势力?
每一种揣测似乎都有可能,但又都缺乏确凿的证据。那女子如同一个谜团,她的出现,仿佛是在苏秦原本只聚焦于列国朝堂的视野中,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,让他窥见了一个隐藏在光明政局之下的、更加幽深诡谲的“江湖”世界。
这个世界,有高来高去的奇人异士,有传承古老的隐秘势力,有不同于庙堂规则的生死搏杀。它可能独立于列国争斗之外,也可能深深渗透其中,在暗中影响着天下的走势。
“江湖……”苏秦喃喃自语,对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理解。原来他要纵横的,不仅仅是列国的朝堂,可能还包括这个刚刚显露一角的、深不可测的江湖。
这柄“鱼肠”匕,既是防身利器,也是一个提醒,一个象征。提醒他前路不仅有权谋,更有直接的生死危险;象征着他可能与那个神秘的江湖世界,产生了某种未知的联系。
他将“鱼肠”匕小心地贴身藏好,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,眼神变得更加深邃。
此女究竟何人?谜底或许需要未来去揭开。
但经此一事,苏秦明白,自己的征程,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和精彩。
江湖,已初显露。他这只志在朝堂的潜龙,是否也要在这暗流中,学会遨游?
他收拾心情,不再停留,牵着伤马,继续北行。
只是他的行囊中,多了一柄短匕;他的心里,多了一个谜题;他的世界里,多了一片名为“江湖”的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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