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永昌的名片在陈阳的枕头底下躺了半个月,纸边都卷了。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看,看完又塞回去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娘的咳嗽时好时坏,药罐子一直没断过,灶台上永远熬着黑乎乎的药汤,满屋子都是苦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那个怪味儿。弟妹的学费又该交了,学校催了两回,再拖下去怕是不让进教室了。陈阳蹲在炕沿上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,赶山挣的那些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,再不想办法,全家就得喝西北风。
他拿起那张名片,从裤兜里摸出几枚钢镚,出了门。
镇上的公用电话在邮局门口,一部老式转盘电话,机身漆面斑驳,转盘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,拨号的时候咯吱咯吱响,像推磨。陈阳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,手有些抖。拨了三次,前两次拨错了,第三次通了。电话那头传来林永昌的声音,隔着电线有些发飘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林叔,我是陈阳。上次在镇上卖参给你的那个年轻人。”
“记得,记得。你手里有货了?”
“有,不多。您还收吗?”
“收。你有多少我收多少。价格好商量,不让你吃亏。”
陈阳回去以后开始跑周边的村子,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参卖,骑着借来的破自行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车铃铛掉了,车闸不灵,屁股硌得生疼。这是收参的门道——先当跑腿的,替人收货赚差价,等攒够本钱了再自己收货。
想明白这层道理的那天晚上,他用凉水冲了把脸,对着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站了半宿,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也没觉察。
头几天,没收到什么。参农们不信任他。一个毛头小子骑着破自行车在村里晃悠,说要收参,谁信?有人当着面把门关上了,砰的一声,差点撞着他鼻尖;有人上下打量他,像看一头刚出圈的生牛犊;有人开了门又关上,连话都不让他说完。跑了七八个村子,磨破了嘴皮子,才从一个老参农手里收到几棵小参,品相一般,个头不大。
他不知道怎么估价。
以前他卖参,是林永昌说多少就是多少。现在轮到他给参农报价,心里没底了。他在心里把赵把头教他的那些估价方法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看你参龄、看品相、看根须完整度、看参体粗细、看有没有病虫害,但账算出来的价格和参农期望的价格之间有差距,不是他给低了人家不卖,就是他给高了自己不赚。
第一笔生意就亏了。
他估错了行情,价格报高了,收回来卖给林永昌,扣除运费连本都没保住。蹲在邮局门口把那一把皱巴巴的钱数了好几遍,数一遍心沉一寸,数一遍心沉一寸。
接下来几笔生意,勉强持平,没赚什么。参农嫌他价低,不卖;客商嫌他价高,不买。他在中间两头受气,被人推来搡去,像一块被人踢来踢去的石头。
小马也跑出来收货了。小马人机灵嘴皮子利索,价格比他报得低一些,但参农们愿卖愿意跟他打交道,觉得他人活套、会来事儿、不端着。参农们信他不信陈阳,说陈阳那小子木得很,跟他说半天话挤不出一个屁来,价钱还压得低,不如小马爽快。陈阳不争也不吵,价报得不高不低,钱给得痛快,从不拖欠。这是他从林永昌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规矩——手里有钱心里不慌,数的是现金,结的是硬账。
跑了半个月,收了几十斤参,转手卖给林永昌。林永昌翻了翻他的货,说品相还行,但价格高了,再低点才划算。陈阳知道林永昌不是在压价,这一次价格确实高了。算了一下利润,薄薄的一层,连请娘吃顿饭都不够,但总算不倒亏了。
那天傍晚,林永昌请他吃了一顿饭。
饭馆不大,在镇子东头,卖些家常菜。林永昌点了四个菜——红烧肉、炒鸡蛋、豆腐汤、一碟花生米。陈阳饿了一天了,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手比脑子快,筷子顿了顿,放慢了速度。林永昌给他倒了一杯酒,自己端起茶杯,说他戒酒了,年轻时喝太多,胃喝坏了。林永昌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,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。
“陈阳,你这个人实在,做这行实在是最重要的一条。参农信你,客商信你,你才能在这行站住脚。”
陈阳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的眼光不够,不会看货,分不清好坏参,拿着好参当次参收,拿着次参当好参估。你压不下价,参农一磨你就心软,价就提上去了。你抹不开面子,不好意思拒绝。这些,都得练。”
陈阳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,酒有些苦,回甘不够。
“这行水很深,你刚湿了鞋,还没踩到底。”林永昌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,“你先跟着我跑一阵子,看我怎么收货、怎么跟参农打交道、怎么定价、怎么看品相。别急着赚大钱,先学会看路。路看清楚了,再迈步子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陈阳成了半个跟班。林永昌到哪儿他跟着到哪儿,像个影子黏在后面。他看林永昌怎么跟参农打交道——递烟、喝茶、唠家常,问今年的收成问孩子的学习成绩问老人的腿疼好没好,就是不急着说参的事。参农自己沉不住气了主动把参拿出来让林永昌看。林永昌不急着出价把参翻来覆去地看,不急不躁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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