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点了点头。
孙把头走过来,把一个纸包递给陈阳。纸包不大,用草纸包着,外面缠了几道麻绳。
“这是你的那份钱。参卖了,扣掉路上的花销,该你的。”
陈阳接过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。他数了数,二百多块。他把钱重新包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
这是他这辈子挣到的最大一笔钱。
孙把头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以后还来吗?”
陈阳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来。”
孙把头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。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:“下次进山,我带你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陈阳走在队伍中间,不再是最后那个。黑子跑在前面,在草丛里窜来窜去,追蝴蝶撵蚂蚱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走了一个多月瘦了不少,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搓衣板,但精神头很好。
到镇上,队伍散了。各回各家,各找各的出路。刘老参客拉着陈阳的手,说要是在山里混不下去了,去他家找他,他住在清河屯,一打听就知道。陈阳点了点头,记住了这个地名——清河屯,刘老三。
孙把头去了车站。他的行囊比来时轻了不少,参卖了,东西吃了,就剩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把老猎枪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看着陈阳,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说出什么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车站。
陈阳看着孙把头的背影消失在车站门口。车站不大,灰扑扑的,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,抽着烟,唠着嗑。候车室的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。黑子在他脚边蹲着,歪着头看着车站的方向。
陈阳把行囊往肩上掂了掂,拍拍黑子的头:“走,回家。”
陈阳往村子的方向走。从镇上到村子有二十多里路,走快了两个时辰。他的腿有些软,脚底板的血泡还没消,走一步疼一下。但脚步没停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歪脖子槐树在暮色里像一把撑开的伞,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,看见他喊了一声“陈阳哥回来了”,一窝蜂地跑了。
陈阳推开家门。娘正在灶台前做饭,听见门响回过头来。看见他,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阳把行囊放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,递到娘手里。娘打开纸包,看见那些钱,手开始发抖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挣的?”
“嗯。”
娘的眼泪掉了下来,啪嗒啪嗒的,滴在纸币上。陈阳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把娘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
他挣到了钱,二百多块。不多,但够用好一阵子了。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,不是他爹留给他的,不是他娘省给他的,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,翻山越岭,风餐露宿,流血流汗挣来的。
第二天,陈阳去镇上给娘买了药。娘的腿疼了好几年,舍不得去看,一直拖着,疼得厉害的时候就自己揉揉,咬着牙忍着。陈阳用卖参的钱给娘抓了药——三副,用草纸包着,外面缠着麻绳。他把药交给娘的时候,娘又哭了。
他还给弟妹买了糖。弟妹拿到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嘴里含着糖,腮帮子鼓鼓的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小丫含着一块糖,含混不清地说哥你真好。
第二百多块钱花了一大半,剩下的他存了起来。他把钱叠好放进一个小铁盒里。铁盒是装茶叶的,方形,红底金花,盖子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,已经褪色了,看不清眉眼。他把铁盒放在炕柜的最里层,压在娘的旧衣服底下。
晚上躺在炕上,他拿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,一页一页地看。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,页角卷了边,页面上沾满了泥点子。他翻到第一棵参那页,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人参,旁边写着“三品叶,不大,根须完整”。又翻到那头野猪那页,画着一头黑毛獠牙的猛兽,旁边写着“野猪,二百多斤,撞树,黑子救了命”。
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,那些字和画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活了一样。
娘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,一声接一声,咳得很厉害。药已经吃了,但不会马上见效。
路还长。
他合上本子,吹灭了灯,放在枕头底下压着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炕沿上,白花花的。
陈阳闭上眼睛。明天去镇上,看看有没有活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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