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评价,不可谓不高。苏轻媛微微欠身:“殿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”
陆锦川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回她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上,语气放得更缓,仿佛长辈关怀晚辈:“孤近日听闻,太医署周大人正着力推动署内革新,有意增设‘番药辨验’、‘边地疫病防治’等新科目,乃至……筹划筹建专司后宫及京中贵族女眷疾患的‘女医馆’。”他观察着苏轻媛的神色,见她只是静静聆听,并无讶异或激动,心中暗暗点头,继续道,“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若此事推行之中,医正有所需,或遇不解之难、不当之言,尽可告知周大人,或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恳切而清明,“直接来东宫见孤。孤虽不才,愿为此等泽被苍生之事,略尽绵薄。”
这几乎已是明确而郑重的承诺与支持了。苏轻媛心中波澜微起。太子的支持,不仅仅是因为她保全了龙胎,恐怕更因为她所展现出的能力与品格,符合他心中对“有用之才”的期待,也契合他仁厚治国、关注民生的理念。这份支持,比皇帝的赏赐更显厚重,因为它意味着未来的可能性与庇护。
她再次深深一礼,这次带着更多感激:“臣,谢殿下隆恩!殿下心系黎民,扶持正道,臣感佩于心。若真有需殿下援手之处,定当禀报。”
陆锦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,那笑容冲淡了他病容的憔悴,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温和光采。他不再多言,只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苏轻媛可以自便,便带着内侍,继续沿着小径,向着那株玉兰树缓步而去。
苏轻媛立在原地,目送着太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,融入春日明媚的光影与淡淡的花香之中。心中那份因冬日风波而残留的些许寒意,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阳光与太子的善意悄然驱散了许多。她知道,这份善意或许有谢瑾安的因素(太子与镇北侯关系日益密切),但更多的,应是太子自身秉性的流露。这让她对这位未来君主的仁厚与明理,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知与期许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浊气一并呼出,转身继续前行。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许。
数日后,太医署内。
苏轻媛正在值房内整理一批从兰林殿带回的、详细记录刘婕妤孕期饮食、起居、脉象变化的案卷。这些资料极为珍贵,她打算系统整理后归档,或可成为日后宫廷妇产调理的重要参考。窗外的老槐树已冒出嫩绿的新叶,几只早归的燕子在檐下呢喃筑巢,啁啾声清脆悦耳。
陈景云在一旁细心地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,装入不同的瓷罐中,动作熟练。室内弥漫着甘草、陈皮等药材混合的甘苦香气,令人心神宁定。
忽然,陈景云手上动作微顿,状似无意地开口,声音压得有些低,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:“师父,外头都在传,谢将军……不日就要启程去朔州了,督理互市开幕诸事。这一去,山高路远,边关诸事繁杂,怕是要等到秋凉,甚至年关,才能回京述职了。”
苏轻媛正在提笔记录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一滴饱满的墨汁,因这细微的凝滞,悄然从笔尖滴落,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晕,迅速扩散,破坏了原本工整的字迹。她看着那团墨迹,眼神有瞬间的失焦,随即恢复清明,脸上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不小心写错了一笔。
她轻轻将那张染了墨的纸移到一旁,手下意识地抚平纸张边缘细微的褶皱,然后另取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好,重新蘸墨。笔尖在砚台边沿反复舔拭,直到墨色均匀,分量适中。她的动作依旧稳定,只是那重新落笔时,笔锋似乎比平日更显凝练、用力,一笔一划,端正如刻,少了些许行云流水的飘逸,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。
“互市乃陛下钦定之国策,关乎北境安宁、边民生计,千头万绪,责任重大。”苏轻媛开口,声音不高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,“谢将军总领北境军事,又深得陛下信重,亲往坐镇,督导首开,确是理所应当,亦是稳妥之策。”
她说着,笔下不停,字迹清晰隽秀,记录着刘婕妤每日饮食的细微调整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微微颤动。
陈景云抬起眼,飞快地瞥了一眼师父的侧脸。那张清丽的容颜上并无异样,依旧专注沉静,但他跟随她日久,能察觉到那过分平稳的语调下,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紧绷。他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,声音放得更缓,仿佛自言自语:“朔州那边,虽已开春,但听说早晚风寒依旧刺骨,且互市初开,各方势力混杂,既要安抚突厥部落,又要防备宵小作乱,更需协调朝中派去的官员与本地驻军……将军此行,肩上的担子,怕是不轻。”
“嗯。”苏轻媛应了一声,很轻,几乎湮没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书写的速度,似乎在不自觉间加快了些许,直到将一段记录完成,才停下笔,轻轻搁在笔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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