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我已经和组织失联三年了。”苏曼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,“三年前,我的上线‘老鹰’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,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一颗断线的棋子,在日伪、军统、甚至偶尔还有中共的夹缝中艰难周旋,苟延残喘。我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,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。”她的眼神黯淡下去,像是燃尽的灰烬。
老方沉默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似乎在思考苏曼丽话里的真假。密室里只剩下苏曼丽吸烟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。
苏曼丽见状,知道多说无益,行动才是最好的证明。她从旗袍精致的衬里中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胶卷,轻轻放在桌上:“这是日军‘惊蛰’计划的部分情报,关于物资调配和部分人员名单。算是我的投名状。”
老方的目光瞬间落在微型胶卷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“惊蛰”计划!这个代号如雷贯耳,是日军近期在华中地区策划的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,意图不明,但其规模和保密性都预示着非同小可。中共地下党一直在努力搜集相关情报,却如同大海捞针,收效甚微。如果苏曼丽真的能提供这个计划的情报,那她的价值,就太重大了。
“仅凭一个胶卷,还不足以让我们相信你。”老方缓缓说道,尽管内心波澜起伏,表面却依旧稳如泰山。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年代,任何轻信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苏曼丽似乎早有准备,她掐灭烟头,眼神再次变得坚定:“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重要情报。‘渔夫’,日军情报部门的重要官员,具体职位不详,但权力极大,是‘惊蛰’计划的核心策划者之一。他近期将亲自来重庆,监督‘惊蛰’计划的最后实施,并处理一些……内部问题。”她特意加重了“内部问题”几个字。
“‘渔夫’?”老方心中猛地一惊,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这个代号,他曾经在一份极其绝密的内部通报中见过只言片语,据说此人是日军情报部门的核心智囊,狡猾异常,手段狠辣,且极为神秘,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,连一张照片都没有。如果苏曼丽能提供关于“渔夫”的具体行踪线索,那绝对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重庆情报界的重大突破!
他紧盯着苏曼丽的眼睛,试图从中看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:“你怎么知道‘渔夫’要来重庆?这个消息,即便是在日军高层,也应该是绝密中的绝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那是激动,也是极致的谨慎。
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密室特有的霉味,苏曼丽迎上老方审视的目光时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。猩红蔻丹在苍白皮肤下洇出半月形的红痕,她却挺直脊背,声音像淬过冰的钢针:百乐门的水晶灯照得见人影,照不见人心。渡边一郎昨夜搂着艺伎唱《樱花谣》时,加密电话里漏出的和,比他怀里女人的脂粉气更呛人。
老方指间的铜烟壶在八仙桌上转出半圈残影,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。这个在重庆三教九流里都能吃得开的绸缎庄老板,此刻眯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和气生财。军统的?他突然嗤笑出声,烟壶重重磕在桌面,去年秋天在法租界码头,有个自称的女学生,用同样的口气跟我说了三个时辰的家国大义。
苏曼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,她从丝绒手袋里取出微型胶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金属外壳触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嗒声,像在寂静密室里投下的石子:方老板见过的夜莺或许会唱高调,但不会知道渡边衬衫第三颗纽扣里藏着微型窃听器——那是我亲手缝上去的。
密室的暗门突然发出齿轮转动的轻响,凌啸岳带着一身雨水寒气闯进来时,黑色风衣下摆还在滴着水。他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扫过苏曼丽的瞬间,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她身上那件月白色旗袍。沈安娜紧随其后,白色连衣裙裙摆沾着泥点,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凌少校还是这么喜欢听壁角。苏曼丽缓缓起身,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小腿肌线条绷紧,却偏要扬起妩媚的笑,去年圣诞夜在百乐门舞池,您可不是这么看我的。
凌啸岳的手无声地按在腰间枪套上:百乐门的灯光会骗人。他向前两步逼近,雨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,就像某些女人的眼泪和誓言。
胶卷边缘有军统密纹。沈安娜突然开口,她纤细的手指捏着胶卷对着从气窗透进的微光,瞳孔里映出细密的纹路,需要总部的紫外线灯才能验证。她抬眼看向凌啸岳,目光沉静如水,现在送去还来得及赶在日军情报处的早会前冲洗。
凌啸岳的目光在苏曼丽脸上停留了三秒,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上海,这个女人穿着火红色的礼服周旋在日本军官之间,笑靥如花,却在转身的瞬间,用唇语向角落里的联络员传递了日军军火库的坐标。那时的她,和现在一样,美得像一朵带刺的玫瑰,危险而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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