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自己人。”凌啸岳的声音低沉而肯定,他从腰间摸出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银元,用拇指轻轻一弹。“叮——”清脆的响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清晰,远远地传了出去。片刻之后,远处的乌篷船突然默契地熄灭了中间那盏马灯,只剩下首尾两盏依旧亮着,在夜色中传递着安全的信号。
林秀雅这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长长地松了口气,后背沁出的冷汗让她感到一阵冰凉。她不再犹豫,颤抖着从贴身的衬裙内侧,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干净的白布,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烧黑的炭簪,在布上飞快地勾勒起来,炭笔在粗糙的布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电力系统的内应……藏在渝中区变电站,是个姓刘的工程师。防空部队那边,有三个关键哨卡的值班军官已经被他们收买。”她一边画着,一边低声快速地说道,“孙志远每周三下午,会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打开保险柜,那时他的贴身保镖会去隔壁街的‘清风茶馆’喝下午茶,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……” 炭笔在布上勾勒出保险柜的大致结构和变电站的位置图,突然,在某个关键的节点,笔尖猛地一顿,她抬起头,眼神凝重地补充道:“记住,保险柜的第三层,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,那里……那里才藏着所有内应人员的详细名单和联络方式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连空气都可能泄露秘密。每一个字,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,也承载着她豁出一切的决心。
凌啸岳的目光,如鹰隼般锐利,落在林秀雅纤细手腕上那片青紫交加的指痕。那不是寻常的磕碰,那是暴力的烙印,是前几日日军特务严刑审讯时留下的罪证。他心中不禁再次泛起波澜,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,在那般非人的折磨下,竟咬紧牙关,硬是没吐露半个字,直到确认家人已脱离险境,才选择彻底倒戈。这一刻,沈安娜曾说过的话,如洪钟般在他脑海中回响:“每个灵魂里都藏着一座天平,一端是深不见底的恐惧,一端是微弱却执着的希望。而决定天平倾斜的,往往是那最后一根稻草,或是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所在。”
“渡边……他知道你叛变了吗?”凌啸岳的声音,如同淬了冰,骤然在寂静的仓库中响起,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。
林秀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,猛地抬起头,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,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,随即又被强自镇定所取代。“昨天……昨天我去送文件时,孙志远他……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…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。”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,急促地喘息着,仿佛那简单的几句话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,“我……我当时用家里出了急事,心神不宁搪塞过去了,但他看我的眼神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那眼神,冰冷刺骨,像在看一具……早已没有生命的尸体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凌啸岳刚要开口,异变陡生!
“砰!”仓库的木门被人猛地踹开,木屑四溅。秦海龙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手中左轮手枪稳稳举起,枪口直指江面,低沉而急促的声音炸响:“他们来了!”
凌啸岳心中一凛,顺着枪口方向望去,只见三艘原本泊在远处的乌篷船,不知何时已悄然调转船头,如鬼魅般逼近。船头之上,数个黑衣人身影肃立,黑洞洞的步枪枪口,正死死瞄准仓库入口,杀机毕露!
电光石火间,凌啸岳不及细想,一把将身旁的林秀雅拽到粗大的铁柱之后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。与此同时,他左手迅速探入怀中,将那份关系重大的白布地图紧紧塞进口袋,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军用匕首,手腕一抖,寒光如流星破空,精准无误地钉穿了为首那名黑衣人的咽喉!那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身体软软地倒向江心,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。
“砰!砰!砰!”
枪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江畔,撕破了夜的伪装。秦海龙的左轮手枪喷吐着火舌,子弹呼啸着射向敌人,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,发出噼啪作响的脆响,火星四溅。凌啸岳趁机拉着惊魂未定的林秀雅,猫着腰,向着仓库深处那条老方提前备好的密道冲去。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。
当最后一级石阶落下,密道入口的石板轰然封闭的瞬间,身后传来炸药包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,整个仓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剧烈震颤,随即便是天崩地裂般的坍塌声,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。
暂时安全了。凌啸岳靠在密道冰冷的石壁上,抹去脸上的灰尘与汗水,剧烈地喘息着。他看向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林秀雅,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精致梅花图案的铜符,郑重地交到她手中:“拿着,去城南那家‘精益’修表店找老方,他看到这个就会明白,会安排你安全转移。”铜符入手微凉,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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