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欲来的压迫感，如同天际线处堆积的、尚未染黑天空的铅灰色云层，沉甸甸地悬在知情者的心头。
但在那风暴真正降临之前，生活依旧以其固有的、看似平缓的节奏向前流淌，甚至因此刻意营造出了一种近乎奢侈的、带着暖光的宁静。
对于院落中的四人而言，这段时光，像是命运慷慨偷来的一缕闲笔，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温馨。
秋意渐深，院落里那棵老海棠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，虬曲的枝干清晰地指向高远湛蓝的天空。
阳光不再酷烈，变得温煦而通透，金灿灿地铺满青石板，也落在围坐在石桌旁的四人身上。
这样的午后小聚，近来渐渐成了不成文的惯例。
解雨臣通常会是最先回来的那个。
他会细心地提前备好茶具，一套他珍藏的、釉色温润如玉的紫砂壶，配着几个素净的白瓷品茗杯。
当壶中的水咕嘟咕嘟滚开，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时，黑瞎子那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，便会准时在院门口响起。
“哟，花爷，今儿又泡的什么好茶？可别又是那些苦得瞎子我舌头发麻的老班章。”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，也不用人招呼，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坐下，墨镜遮住了那双不易察觉疲惫的眼睛。
解雨臣抬眸瞥他一眼，手上行云流水般地烫杯、置茶、冲泡，动作优雅从容：“武夷山新到的水仙，香高水柔，堵不上你的嘴？”
“水仙好，水仙好，这个合瞎子我的口味。”黑瞎子嘿嘿一笑，目光便转向了一旁安静坐着的游佳萤。
游佳萤正微微侧头，看着哥哥娴熟的茶艺，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意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羊绒开衫，长发松松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，在秋日阳光下，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一种内敛而温暖的光晕。
与数月前那个眉宇间凝着千年寒冰、眼底藏着死寂的女子判若两人。
“小阿萤，今天气色不错啊，”黑瞎子习惯性地逗她，“看来花爷这茶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”
游佳萤转回目光，看向他，眼中笑意加深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揶揄：“阿齐，你若少在夜里出去招惹是非，多晒晒太阳，气色也会好很多。”
黑瞎子被噎了一下，夸张地捂住胸口：“哎哟，小阿萤学坏了，都会挤兑瞎子了！肯定是跟花爷学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解雨臣一杯刚沏好的、橙黄透亮的茶汤便递到了他面前，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喝茶。”解雨臣语气温和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黑瞎子识趣地接过，吹了吹气，呷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嗯，香！是好茶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旁，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。
是张起灵。
他不知是何时回来的，依旧是那身深色的衣衫，气息收敛得如同融入了周遭的环境。
解雨臣早已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，自然地拿起一个洁净的茶杯，为他斟了一杯，轻轻放在桌旁的空位上。
张起灵的目光在院内扫过，在那其乐融融的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默默地走过来，在空位坐下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了那杯茶。
茶水温度正好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轮廓。
游佳萤见他坐下，便将手边一小碟刚刚烤好的、散发着甜香和杏仁气息的玛德琳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轻声道：“刚做的，尝尝？” 这是她最近跟着一位西点师傅新学的，似乎很享受这种将面粉、黄油和糖变成温暖食物的过程。
张起灵垂眸看了看那金黄小巧的贝壳状蛋糕，沉默片刻，伸出修长的手指，拿起一块，安静地吃了起来。
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，速度不快，腮帮微微鼓动，那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，线条似乎也因这甜软的食物而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。
黑瞎子看着这一幕，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又给自己续了杯茶。
他知道，这沉默的接纳，对于张起灵而言，已是极大的放松与信任。
阳光暖融融地照着，茶香、点心甜香与院角残存的几缕晚桂余香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安宁而惬意的午后。
黑瞎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他最近在道上听来的趣闻，真假掺半，夹杂着他独有的、玩世不恭的评论，引得解雨臣偶尔摇头失笑，游佳萤也忍不住掩口轻笑。
张起灵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，偶尔目光会掠过游佳萤带着真切笑意的侧脸，或是解雨臣看着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柔眼神，又或者是黑瞎子眉飞色舞讲述时，那墨镜边缘泄露出的、一丝真正放松的光。
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岛屿，被这片温暖的洋流环绕着，虽不言语，却并非隔绝。
解雨臣则更多时候将注意力放在妹妹身上。
他会细心地注意到她杯中茶少了，便自然地为她续上；看到她嘴角沾了点蛋糕屑，便会递过一张纸巾；听黑瞎子讲到某些过于离奇的情节时，他会转头与她相视一笑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兄妹才懂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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