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八,午时三刻。
南京大理寺,地下一层的特别审讯室。
这里比寻常牢房更深,更静。
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砖,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,唯有墙壁高处两个拳头大的通风孔,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。
室内中央一盏油灯,火苗稳定地燃烧着,将有限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暗。一张粗糙的木桌,两把椅子,除此别无他物。
陈景睿坐在桌后的椅子上,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襕衫,但此刻已褶皱不堪,沾着茶渍和灰尘。
他的双手被松松地缚在身前,并未上枷锁,这是张子麟特意吩咐的——他要在心理上彻底击垮对方,而非依赖刑具。
陈景睿低垂着头,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,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是因为地底的阴冷,还是因为内心极度的恐惧。
张子麟坐在他对面,官袍齐整,神色冷峻如石雕。
李清时坐在他身侧稍后,面前摊开着纸笔,准备记录。
两名衙役如铁塔般侍立在门内两侧,面无表情。
审讯室的门沉重地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,仿佛隔绝了人世。
油灯的光芒在陈景睿苍白的脸上跳动。
“陈景睿,”张子麟开口,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今日请你至此,所为何事,你当清楚。”
陈景睿身体颤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深陷,布满血丝,眼神涣散而惊惶,嘴唇干裂,早已失去了往日首席弟子的从容风采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:“学生……学生不知大人此言何意。山长罹难,学生悲痛欲绝,只求大人早日擒获真凶,以慰山长在天之灵……”
“真凶?”张子麟打断他,语气平淡无波,“真凶不就在眼前么?”
陈景睿瞳孔骤缩,猛地摇头,提高了音量,带着哭腔:“大人!学生冤枉!学生对山长一片赤诚,天地可鉴!怎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?定是有人陷害学生!还请大人明察!”
他激动起来,试图站起,却被身后的衙役轻轻按回座位。
“陷害?”张子麟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,“何人陷害你?如何陷害?顾山长众目睽睽之下毒发身亡,毒物来自他惯用的醒石烟气。取石、研磨、点燃,皆经你手。你说陷害,是指老仆顾安?他跟随山长三十余年,情同父子。是指斋夫孙氏?他与你无冤无仇,且无机会接触毒物。还是指书院其他弟子?谁又能比你更熟悉山长习惯,更能精准把握下毒时机?”
一连串反问,逻辑严密,步步紧逼。
陈景睿脸色更白,呼吸急促,却仍强辩道:“学生……学生只是依例行事!研磨时多人可见,学生如何能做手脚?那毒……毒必是之前便被人下在醒石之中!或是……或是香炉、茶水有问题!”
“哦?”张子麟从桌下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推到陈景睿面前,里面是少许灰褐色粉末,“此物,你可认得?”
陈景睿盯着那粉末,眼神闪烁,摇头:“学生不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?”张子麟又取出另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些许无色结晶,“这个呢?”
陈景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仍摇头。
张子麟不再问他,而是转向李清时:“李寺副,将证物一一列示。”
李清时应声,先拿起一份文书:“江西按察使司回文,弘治二年乡试,庐陵县考生陈景瑞,涉嫌夹带舞弊,被当场查获,虽未最终定罪,但剥夺当科资格,记录在案。有当时考场笔录及涉事考生画像为凭。陈景睿,这陈景瑞,与你容貌籍贯年岁皆同,只一字之差,你作何解释?”
陈景睿如遭重击,身体向后一仰,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嘴唇哆嗦,却说不出辩驳的话。
“你在崇正书院登记之籍贯、功名,皆为伪造。”张子麟冷声道,“此事,顾山长已然知晓。他于月前派人密赴江西查证,得回铁证。山长素重‘诚’字,岂容你这般欺瞒?他于事发前两日,将你唤入书斋,厉声斥责,并勒令你三日之内,自行坦白一切,离开书院。可有此事?”
陈景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眼中充满了被彻底剥光的绝望。他双手捂住脸,从指缝中溢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你害怕了。”张子麟的声音如同法官的宣判,冷酷而清晰,“你怕失去首席弟子的荣耀,怕身败名裂,怕数年心血付诸东流,怕从此再无前程可言。所以,你动了杀机。你要让这个唯一知晓你底细、并要毁掉你的人,永远闭嘴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陈景睿从指缝中发出破碎的声音,“我没有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”张子麟猛地拍案,声音陡然提高,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,“那你澄观轩卧室地板暗格中的钩吻毒粉与硝石结晶,作何解释?!” 他再次推过一个油纸包,里面正是昨夜搜出的药物残留,“还有这张——”他抽出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,上面字迹凌乱,“‘钩吻三分,火硝一钱,研极细,混匀勿见水’!这笔迹,可是你的?!”
铁证如山,一件件砸在陈景睿面前。他松开手,露出一张涕泪横流、彻底崩溃的脸,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证物,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终点。
“那硝石,你从何得来?”张子麟紧追不舍。
“是……是学生……早年在江西,认识一个炼丹的方士……向他讨要过一些……”陈景睿的声音低不可闻,已是承认了物品归属。
“钩吻呢?”
“南……南京城回春堂……学生谎称研究本草,用书院荐书买的……”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溃散,他不再否认。
张子麟深吸一口气,坐回椅子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:“现在,说吧。你是如何将这两种东西,变成杀害顾山长的毒药的?从头至尾,详细招来。若有半句虚言,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陈景睿瘫在椅子上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。
他望着跳动的灯焰,眼神迷茫而痛苦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石室内只闻他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。
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飘忽,如同梦呓,开始讲述那个精心策划、却最终将他自己也拖入地狱的罪恶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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