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凝固般的死寂,持续了大约三息。
三息之后,陈景睿仿佛才从极度的震骇中惊醒。
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袖子去擦拭桌上的水渍,动作僵硬而慌乱,低垂着头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,口中语无伦次地解释:“失……失礼了……手滑……一时手滑……赵兄……李大人……见笑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干涩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方才那瞬间惨白的脸色虽在极力恢复,但额角、鼻翼沁出的细密冷汗,以及那无法抑制的、微微颤抖的手指,都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。
李清时与“赵文启”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。“赵文启”——实则是张子麟安排的一位精于察言观色、反应敏捷的书吏假扮—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和关切:“陈兄不必介意,小事而已。可是身体不适?脸色似乎不太好。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陈景睿擦桌子的动作更用力了,几乎要把袖子磨破,“许是……许是昨夜未曾安眠,有些精神不济。赵兄方才说……礼部核查科场墨卷?”他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,但那尾音的微颤和急于求证的态度,却出卖了他。
“是啊。”假赵文启语气如常,仿佛只是闲聊一件官场寻常事,“主要是弘治元、二、三年这几科。陛下登基以来,励精图治,尤重吏治与科举公正。近来有御史风闻奏事,提及早年科场或有疏漏舞弊之嫌,故朝廷决议彻底清查,以正视听。尤其是涉及冒籍、替考、夹带等情弊者,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。”他说着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陈景睿,“陈兄是弘治元年进的学吧?不过以陈兄才学,自然无虞。”
“是……是弘治元年……”陈景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他擦拭桌面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,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袖口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,赵文启后面的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,模糊不清。
朝廷核查弘治初年科卷!严查冒籍舞弊!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!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。
他改名换姓、掩盖污点、投入顾山长门下的所有努力,不就是为了彻底埋葬“陈景瑞”的过去,以一个清白崭新的“陈景睿”身份重获功名前途吗?
可现在,朝廷要翻旧账了!
江西那边的案底,会不会被翻出来?
顾秉文虽然死了,但他之前是否已经将疑点呈报给了学政衙门?
或者留下了什么记录?
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比面对谋杀指控更甚的恐惧——那是身败名裂、功名尽毁、甚至可能牢狱之灾的彻底绝望!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披枷带锁、万人唾骂的场景。
“陈兄?陈兄?”假赵文启关切的声音将他从恐怖的幻想中拉回。
“啊?哦……没……没什么。”陈景睿猛地抬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眼神涣散,额头的汗水已经汇聚成滴,顺着鬓角滑落,“朝廷……朝廷清明,理当如此,理当如此……学生……学生只是觉得,此事关乎无数士子前程,牵涉甚广,务必……务必慎重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逻辑混乱,连基本的应对都失去了章法。
李清时将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雪亮。
他适时开口道:“陈公子看起来确实疲乏得很。我等就不多叨扰了,让公子好生休息。”
说着,便与假赵文启一同起身。
陈景睿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站起,送客的礼节都做得僵硬变形,目光呆滞,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,充满了对未知查核的极致恐惧。
直到李清时二人走出院门,脚步声远去,陈景睿还呆呆地站在院中,秋阳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刺骨的冰寒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他颓然跌坐回石凳上,双手抱头,将脸深深埋入掌心。
谋杀的秘密或许还能挣扎抵赖,但科举舞弊的旧案若被朝廷翻出,那是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!
顾秉文的死,反而可能让官府更加紧盯自己的过去!
为什么?
为什么朝廷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清查旧卷?
是巧合?
还是……有人已经将自己举报上去了?
是顾秉文生前所为?
还是那个心思深沉的张子麟、李清时已经查到了江西,并捅了上去?
各种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疯狂肆虐,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镇定吞噬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了血丝,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绝望。
不行!
不能坐以待毙!
必须想办法!
或许……或许该离开南京?
不,官府既已怀疑,岂会让自己轻易脱身?
或许……该想办法打点?
可自己一个寒门学子,哪有门路和钱财去打点礼部、都察院?
就在他心乱如麻、几近崩溃之际,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,这一次,坚定而清晰,不止一人。
陈景睿如同惊弓之鸟,霍然转头望去。
院门被推开,张子麟身着六品寺正官袍,神色冷峻,在四名大理寺,应天府按刀衙役的簇拥下,大步走了进来。
阳光照在他的官服补子上,反射出威严的光芒,晃得陈景睿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陈景睿,”张子麟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千钧之力,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回荡,“大理寺,应天府已掌握确凿证据,证明你与顾秉文山长中毒身亡一案有重大关联。现依法传唤你至大理寺,接受讯问。请吧。”
没有迂回,没有试探,直截了当,不容置疑。
陈景睿呆呆地看着张子麟,看着那些面目森冷的衙役,看着他们手中隐约露出的锁链寒光。
方才因“科举核查”而生的巨大恐惧,与此刻面对谋杀指控的终极时刻交织在一起,彻底击溃了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双腿一软,若不是及时扶住了石桌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
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破灭。
完美学生的裂痕,在这一刻,已彻底崩裂成无法弥合的深渊。
而深渊之下,等待他的,将是法律与正义的审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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