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凤英的牙又开始疼了。不是那种隐隐的、酸胀的疼,是那种从牙根深处往外钻的、尖锐的、像有人把一根针从牙龈底下慢慢往骨头里戳的疼。她用舌尖顶了顶那颗牙,舌尖触到牙冠的时候,忽然觉得那颗牙比以前长了一点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牙冠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。
她已经六十七岁了,她记得这已经是第三颗了。每一次都是这样,先疼,然后觉得牙齿在长。她去医院看过,医生拍了X光片,说没有异常,可能是牙龈萎缩引起的错觉。她不信,可也没有办法。
那天夜里,黄凤英被疼醒了。她摸黑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用手捧了一捧凉水漱口。水在嘴里转了转,吐出来的时候,是红色的。她以为牙龈出血了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纸巾上沾着的不是血,是那种暗红色的、粘稠的、像从牙缝里渗出来的东西,没有气味。她又漱了一遍,这次吐出来的水是清的。她用舌尖顶了顶那颗牙——不疼了。可她感觉到了别的什么,那颗牙的牙冠上有一道细缝,她把手指伸进嘴里摸了摸,那颗牙裂开了一道缝,从牙尖延伸到牙龈边缘。她用指甲轻轻掰了一下,那块裂开的碎片脱落了,落在她的手心里。她打开灯,把那块碎片凑到灯下看,不是牙,是一截竹签,灰白色的,表面光滑,一端很尖,另一端嵌着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。她盯着那截竹签看了很久,觉得它像牙签,可她从来没有用牙签剔过牙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三年前那颗牙脱落的时候,裂开的那块碎片也是一截竹签。五年前那颗也是。每一次,那些嵌在牙缝里几十年的竹签,都随着牙齿的崩裂一块一块地从她的牙龈深处被顶了出来。那些竹签不是她塞进去的,是别人。是谁,她不记得了。可她记得那些牙签的形状——每一根都不长,比正常牙签短不少,一端是尖的,另一端是钝的。钝的那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她看不清,可她认得那个形状,弯弯曲曲的,像一个人的名字。
黄凤英在省城的老年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,一个人住。老伴走了好多年了,儿子在省城安了家,她不想打扰他们,一个人在这边住着。那块从牙冠上脱落的碎片用纸巾包好,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和之前那两根放在一起。抽屉最深处有个铁盒子,盒子里已经躺了好几根了。她不知道这些竹签是从哪里来的,为什么会长在她的牙齿里,可她知道它们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。
那年夏天,黄凤英在路边捡到了一个老太太。那个老太太不知道从哪个村子里走出来的,又聋又哑,神志也不清楚。她蹲在路边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棉袄,佝偻着背,一动不动。黄凤英把她带回了出租屋。她没有地方住,没有家人,没有户口,连名字都没有。黄凤英叫她“哑婆”。哑婆不识字,不会说话,可她有一双很巧的手。她用竹子削牙签,削得又细又尖,比商店里卖的任何牙签都好用。她削的时候不说话,也不看别的地方,整个人沉浸在那股竹子的清香里。黄凤英不知道哑婆跟那些竹签有什么关系,她只是在哑婆住进来的第七天,发现自己的牙不疼了。不是彻底不疼了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消失了。
哑婆在这里一住就是很多年,从黄凤英六十出头住到她七十三岁。哑婆死了,黄凤英一个人把她的遗体送到了殡仪馆。哑婆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口本,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。黄凤英在殡仪馆的手续办了好几个小时才办妥。火化的时候,她站在焚化炉外面,听着炉膛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那些声响持续了一阵,然后停了。火化工从炉膛里取出骨灰,装在骨灰盒里,递给她。
她抱着骨灰盒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公交车。骨灰盒很轻,轻得像是空的。她把它放在哑婆生前睡过的那张折叠床上,发了一整天的呆。后来她找了一块棉布把骨灰盒包好,塞在柜子最底层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黄凤英七十三岁那年,她的牙齿又开始疼了。这次不是一颗,是三颗,门牙旁边的那颗犬齿,和下颚的两颗磨牙,同时开始疼。那种疼和她年轻时生孩子的疼不一样,那是一种比生孩子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牙槽骨里缓慢生长的疼。她用舌头舔了舔那颗犬齿,舔到了一条裂缝,裂缝从牙冠一直延伸到牙龈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一小块碎片脱落了。
碎片里嵌着一根牙签,灰白色的,比之前那几根都长。钝的那端刻着一个字。她戴上老花镜,把它举到灯下看了很久。那个字刻得很深,笔画粗粝,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剜出来的——“凤”。
黄凤英翻遍了整个铁盒子,把之前那几根牙签全都倒出来。每一根钝端都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黄”、“哑”、“婆”、“凤”。最后两根没有字,刻的是两幅很小的图案。一幅刻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蹲在路边,另一幅刻着一个女人张着嘴,牙齿里嵌着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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