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深度镇静了两个小时。没有室颤,没有抽搐,只是安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。但胸廓上还贴着电极片,手背埋着留置针,鼻腔插着氧气管。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,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起伏,血氧饱和度显示着令人心安的98%。
沈恪和蒋凡坤谁也没走。
两人都穿着深绿色洗手衣,外面套着白大褂,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。姿势几乎一样——背微微弓着,手肘撑在膝盖上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控屏幕。
不认识的病人发生这种事,和已经变成熟人的董屿白发生这种事,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沈恪当了十年医生,见过太多抢救。程序是刻进骨子里的:判断、按压、给药、电击。手不会抖,声音不会慌。可当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董屿白——是那个会抱着吉他闯进录音棚,会笑嘻嘻喊他“恪哥”,会在林晚星不高兴时跳出来哄她开心的少年——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程序,突然都带着刺。
蒋凡坤更甚。他是董屿白的主治医生。病历本上那些冷冰冰的医嘱是他签的字,那些“避免情绪激动”“避免过度劳累”的交代是他亲口说的。现在病人躺在这儿,身上还残留着除颤后皮肤灼伤的痕迹。
他盯着监护仪,眼睛红得厉害,不知道是累的,还是别的。
“你去歇会儿。”蒋凡坤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主任办公室有行军床。你做了一天手术,再熬下去该倒了。”
沈恪没动:“你呢?”
“我守着。我是他主治医生。”
“我陪你,我也当他是弟弟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沈恪最终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出去了一趟,十五分钟后回来,手里多了两个保温杯。
“给。”他递给蒋凡坤一杯,“热的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主任办公室。”沈恪顿了顿,“行军床我拿给沈梦梦和林晚星了,让她们在办公室角落轮流躺会儿。”
蒋凡坤愣了愣,然后苦笑:“你就不能给自己用用?”
“用了。”沈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,肩膀挨着肩膀,“现在在歇。”
他说着,真的闭上了眼睛。但蒋凡坤知道他没睡——他的手还握着保温杯,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着,那是沈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CCU里很安静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城市深夜的车流声。
蒋凡坤侧过头,看着沈恪的侧脸。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,下巴冒出了一点胡茬。他也累,今天连着三台手术,最后一台做到晚上七点。现在又在这儿守着。
“靠一下吧。”蒋凡坤轻声说,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
沈恪睁开眼,摇摇头:“你靠我。趁这个时间,我看一下王鸿飞发过来的病历资料。”
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刺眼。蒋凡坤没再坚持,只是把身体往沈恪那边倾斜了一点,肩膀抵着肩膀,脑袋靠着他颈侧。很轻的触碰,像疲倦的飞鸟暂时栖在枝头。
沈恪点开邮箱。王鸿飞发来的资料很全:CT影像、心脏超声报告、实验室检查、甚至还有云岭省第一医院的心内科会诊记录。
他一张一张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蒋凡坤问,没睁眼。
“奇怪。”沈恪放大一张CT影像,“白老板的父亲,七十九岁,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关闭不全,合并三支冠状动脉严重病变。需要做开胸手术,同时做主动脉瓣置换和冠状动脉搭桥。”
“很复杂,但不算罕见。”蒋凡坤说,“对于一个省级龙头医院的心外科来说,这应该是常规大手术里的‘硬骨头’,但绝非啃不动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沈恪滑动屏幕,眉头锁得更紧,“病历显示,病人入院两周了,心功能已经从II级恶化到III级。医院组织了三次院内会诊,结论白纸黑字写着‘手术指征明确’,但手术排期那里……始终是空的。”
蒋凡坤彻底睁开了眼睛,也侧身看向手机屏幕。专业医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像雷达一样扫描关键信息:“麻醉评估呢?高龄加上这心功能,麻醉科那关不好过。”
“做了两次。”沈恪点开一份PDF,指尖划过几行字,“第一次结论是‘极高风险,建议继续调整’。第二次,也就是三天前,结论变了——‘高风险,但非绝对禁忌,可术中严密监测’。”
“麻醉科都松口了?”蒋凡坤坐直了些,倦意被疑惑驱散大半,“那为什么不手术?主刀医生是谁?科室没排期?还是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沉默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弥漫开来。有些可能性,不需要说出口。
“除非有没写进电子病历的原因。”沈恪的声音压得更低,在安静的CCU里几乎像耳语,“病历是冷的,但握着手术刀的手,是人热的。”
蒋凡坤缓缓靠回椅背,缓缓叹了口气。他懂了。医疗系统里有些潜规则,年轻医生或许懵懂,但他们这个年纪、这个资历的医生都心知肚明——有些手术,拦路的不是医学高峰,是人性沟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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