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能路灯在晨雾里亮了整旬，祠堂前的空地上，药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，终于压过了死亡的腥甜。
莫胜军蹲在试验田边，看着望光被阿兰抱在怀里，小手攥着片紫叶细辛的嫩芽，嫩黄的芽尖蹭得孩子咯咯直笑，
那笑声像滴进平静湖面的水珠，荡得全村人心头发颤。
“胜军哥，这改良标枪你再看看。”小柱扛着根新做的武器走来，枪杆缠着浸过怪兽血的藤条，“我按你说的，在枪尾加了铁环，扔出去能听着响，好判断落点。”
莫胜军接过标枪掂了掂，手腕轻转，枪尖在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，稳稳扎进远处的稻草人。
那稻草人穿着怪兽皮缝制的衣裳，胸口被标枪穿透的地方，正冒着淡淡的白烟——是毒液在灼烧兽皮。
“力道再调调，让女人们也能扔得动。”他拍了拍二柱的肩膀，目光扫过晒谷场，那里已经有人开始翻晒粮食，木犁划过地面的“吱呀”声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鲜活。
女人们坐在石碾旁，付蓉正教着几个姑娘辨认新采的草药。
竹篮里摊着的紫叶细辛旁边，多了种开着小白花的植物，是莫胜军在山壁裂缝附近发现的，检测仪显示它的汁液能增强怪兽血的腐蚀性。
“这‘白薇’要跟细辛配着用才好。”付蓉捏着朵白花，指尖的老茧蹭过花瓣，“光建的医书里夹着张纸条，说相生相克才是医理。”
阿兰抱着望光走过来，孩子的襁褓上别着片七叶一枝花瓣。
她把个陶瓶递给莫胜军：“这是新熬的药汁，加了白薇，你试试能不能让标枪的毒性更烈些。”
日子像试验田的溪水，慢慢淌过了半月。村里的炊烟又多了起来，后生们在高十斤生前的铁匠铺里锻造，炉火把“叮叮当当”的声响送得很远；
孩子们背着小药篓，跟着大人去山里采药，小石头总能第一个发现隐藏在石缝里的白薇；
莫胜军则每天把自己关在祠堂，对着许光建留下的图纸琢磨，想给栅栏加道机关，让怪兽一碰就触发连环鞭炮。
这天傍晚，天边突然滚过闷雷。起初谁都没在意，桃花源的雨季总这样，雷声大雨点小。
“不对劲！”莫胜军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秦苍临终前的嘱咐，“快！敲铜锣！让大家往东边山腰的石洞跑！”
他拽起阿兰就往木屋冲，望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大哭，哭声混着越来越响的雷声，让人心里发慌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光能路灯的玻璃罩上，“噼啪”声密集得像要把灯罩敲碎。莫胜军拽着阿兰往东边山腰跑，望光被裹在阿兰胸前的蓝布褂子里，小脸蛋憋得通红，哭声被雨声吞得只剩微弱的呜咽。
泥水顺着石阶往下淌，莫胜军一脚踩滑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不敢停下，反手一把捞住差点摔倒的阿兰。
“抓紧我！”他低吼着，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。
阿兰的布鞋早被泥水浸透，鞋底打滑，她索性脱掉鞋子，光着脚踩在碎石上，尖锐的石棱划破了脚底，留下串串血珠，混着泥水印在石阶上。
怀里的望光突然不哭了，小脑袋歪着，死死盯着山下越来越近的浊浪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石洞在半山腰凹进去一块，洞口仅容两人并排通过。付蓉正用柴刀劈开卡在洞口的断木，刀刃上沾着湿木屑，每劈一下，胳膊上的青筋就突突跳。
她身后，几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往里钻，三柱娘的裹脚布被泥水浸得沉甸甸的，走一步跌三晃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我的药箱……我的药箱还在屋里……”
“别管药箱了！命要紧！”莫胜军冲过去，半扶半抱地把老人推进石洞。
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光能灯的光线在水汽里散成一团朦胧的黄，照亮了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划痕——那是祖辈们躲避山洪时留下的记号，最深的一道，足有手指宽。
“快！把石头垒在洞口！”莫胜军对着后生们喊。小柱抱起块磨盘大的石头，腰腹发力，“嘿”地一声把石头挪到洞口，石缝里的泥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，在衣襟上冲出蜿蜒的小溪。
小石头举着个破陶罐，往石头缝里塞干草，手抖得厉害，草梗掉了一地，他急得直哭：“堵不住……堵不住……”
突然，山下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像有座山塌了。
莫胜军趴在洞口往外看，只见祠堂的飞檐在洪水里打了个旋，就没了踪影，浑浊的浪头裹着断木、石块，甚至还有半扇被冲垮的木门，朝着石洞的方向涌来。
浪尖泛着白色的泡沫，像怪兽张开的巨口，要把整个山坳都吞下去。
“都往后退！”莫胜军拽着身边的人往洞深处拉。
阿兰死死抱着望光，后背抵住冰冷的岩壁，能清晰地听见浪头撞击山壁的“砰砰”声，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付蓉把几个孩子搂在怀里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落石，花白的头发被冷汗粘在额头上，嘴里不停念叨着：“没事的……老祖宗保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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