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会议上的激烈冲突,如同在明渊本就布满裂痕的心墙上,又狠狠凿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深渊。大哥明楼那失望冰冷的眼神,大姐明镜那饱含泪水的哀求,以及自己被迫说出的那些伤人也自伤的“现实”言论,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。明公馆,这座他曾经视为港湾的华丽牢笼,如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压抑和冰冷。
紫檀木匣那短暂的情绪共鸣与安抚,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萤火,虽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,却无法照亮前路的迷茫,反而更添其神秘与不确定性。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,舔舐着伤口,必须在更恶劣的环境中继续狩猎,也必须提防来自更多方向的冷箭。
家庭的质询风波尚未平息,另一股潜藏的暗流,已携带着冰冷的怀疑,悄然而至。
与军统的联络,自他返回上海后,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滞涩。往常,他通过死信箱传递情报后,军统方面总会在约定时间内给予简短的确认或反馈。但这次,关于他获得“藤原顾问”身份及初步接触到的日方动态汇报送出后,如同石沉大海,连续数日没有回音。
这种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明渊深知,戴笠生性多疑,对任何无法完全掌控的人和事都抱有极高的警惕。他“无常”这个身份,本就是在威逼利诱下强行纳入体系的,如今又骤然获得了日方如此显赫的头衔和“信任”,在军统看来,这绝非简单的“运气”或“能力”,更可能是失控的前兆,甚至是……双面乃至三面间谍的嫌疑。
他必须主动出击,化解这份怀疑,至少,要为自己争取到继续活动的空间。
就在他准备再次通过死信箱传递一条经过筛选、关于日侨商会近期动向的次要情报,以试探军统反应时,指令却以一种更直接、也更危险的方式到来了。
这天傍晚,他刚从一场由日方牵头、乏味而虚伪的“亲善”酒会中脱身,乘坐明家的汽车返回。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车辆因红灯暂停时,旁边一辆看似普通的黄包车悄无声息地靠近,车夫压低的帽檐下,传来一个短促而熟悉的声音:
“明早八点,城隍庙后街,‘一品香’茶楼二楼雅座。”
是刀先生的声音!说完,黄包车便迅速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指令直接而突兀,避开了常规的死信箱渠道,这意味着军统要么认为死信箱已不安全,要么……这次会面本身,就是一次不容拒绝的现场考察。
明渊的心沉了下去。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
次日清晨,他精心调整了状态,刻意在眉宇间保留了一丝昨日家庭冲突带来的疲惫与阴郁,这符合他目前面临的复杂处境。他准时来到了位于华界、鱼龙混杂的城隍庙后街“一品香”茶楼。
茶楼生意清淡,二楼更是空无一人。他推开指定的雅座门帘,里面坐着的,并非刀先生,而是那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军统上海区长——郑区长。
郑区长依旧穿着灰色的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看似斯文,但镜片后的目光却比上次更加锐利和冰冷。他独自坐在桌旁,慢条斯理地冲泡着功夫茶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。
“明渊同志,请坐。”郑区长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笑容,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。
明渊依言坐下,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拘谨:“郑区长。”
郑区长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一杯冲泡好的茶推到明渊面前,目光如同探照灯,在他脸上细细扫过,仿佛要找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妥。
“听说,”郑区长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明家昨日,不太平静?”
明渊心中一震!军统竟然连明公馆内部爆发的冲突都知晓得如此之快?!是明公馆内部有他们的眼线,还是……监视的触手已经无孔不入到了这种地步?
他脸上适时地露出被触及痛处的难堪与一丝愤懑,低下头,声音沉闷:“让区长见笑了。家兄……固执于旧念,难以沟通。”
“旧念?”郑区长轻轻吹着茶汤,语气莫测,“是民族大义?还是……单纯的看不惯阁下如今‘飞黄腾达’?”
这话带着明显的挑拨和试探。明渊沉默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用一种带着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道:“如今这世道,想保全自身,想做一些事情,总要有所取舍,背负些骂名。个中滋味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”
他将自己置于一个“忍辱负重”的位置,既解释了家庭矛盾,也暗示了自己目前的“艰难处境”。
郑区长对于他的回答不置可否,话锋陡然一转,变得无比严厉:“‘无常’!戴局长对你近期的表现,十分关注!你可知,你如今这‘藤原顾问’的身份,在局内引起了多大的争议?!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明渊:“有人觉得你奇货可居,价值连城;但也有人认为,你升迁太快,背景复杂,其心难测!甚至怀疑,你是否已被东京的糖衣炮弹彻底腐蚀,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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