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里那场与“军统”刀先生惊心动魄的遭遇,以及假山后那双无声审视的眼睛,像两股冰冷的暗流,在明渊心中交汇、激荡,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清醒的认知——“渔夫”黎国权的信任,绝非一次情报、一次表忠就能轻易换取。忠诚考验之后,必然是更彻底、更无孔不入的背景调查。
他不再被动等待,而是开始主动“配合”这场调查。他深知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人心洞察系统是绝不能触碰的底线,而“明家二少爷”这个外壳,以及“藤原拓海”这层日方背景,既是原罪,也可能成为绝佳的掩护。他需要引导调查者的视线,让他们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“真相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依旧在救护站和明公馆之间两点一线,但行为模式悄然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。他不再刻意回避谈论家世,偶尔在与黎国权或其他较为熟悉的志愿者交谈时,会“不经意”地流露出对家族生意受战火影响的“烦恼”,或者对大哥明楼在汪伪政府任职的些许“不解”与“无奈”,塑造一个身处复杂家庭、内心有所挣扎的年轻形象。
同时,他开始有选择地“暴露”一些关于日本的信息。一次休息间隙,当有人谈起日军战术的残忍时,明渊会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插话:“我在日本时,见过一些底层士兵,其实也很艰苦,但被军国思想毒害太深……” 他谨慎地使用着原主记忆里那些浮于表面的见闻,既展现了自己独特的经历,又将立场牢牢钉在批判军国主义的角度。
他知道,这些言行,必然会通过某些渠道,汇集到黎国权那里。
然而,他清楚这还不够。黎国权需要的,可能是一个更确凿的、能够解释他为何会倾向于“那边”的动机,或者说,一个能让他与“明家”及“日方背景”进行一定程度切割的“投名状”依据。
机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主动找上了门。他按照明镜的吩咐,去“荣昌祥”试穿之前定做的新衣。从裁缝铺出来,他信步走在略显冷清的租界商业街上,目光掠过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,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进一步“铺垫”。
就在这时,他的被动感知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。他不动声色,假装被一家古董店的橱窗吸引,驻足观看。玻璃的反光中,他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褂、像是跑腿伙计模样的年轻人,在不远处的街角假装系鞋带,目光却扫过自己。
尾巴还在。而且,似乎换人了。
明渊心中冷笑,决定再加一把火。他转身,似乎漫无目的地继续闲逛,却刻意朝着记忆中附近一家由日本侨民开设的、颇有名气的“池田书屋”走去。
书屋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店内光线偏暗,弥漫着旧书和纸张特有的气味。书架林立,顾客寥寥。一个戴着圆框眼镜、穿着和服的中年店主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个瓷瓶。
明渊的进入引起了店主的注意,他抬起头,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客气地道:“欢迎光临。”
明渊微微颔首,目光在书架上扫过,很快锁定在摆放着历史和政治类书籍的区域。他踱步过去,手指拂过书脊,最终停留在一本日文原版的《日本资本主义发展史》上。他抽出这本书,翻看了几页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认真阅读。
他能感觉到,柜台后的店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,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。而店外,那个“尾巴”的身影也在对面的咖啡馆橱窗后若隐若现。
时机到了。
明渊合上书,拿着它走到柜台前,用流利的日语开口道:“老板,这本书请帮我包起来。”
店主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中式长衫的年轻顾客日语如此地道。他接过书,一边包装,一边试探着用日语问:“先生日语很好,是在帝国留过学吗?”
明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追忆与疏离的复杂表情,也用日语回答道:“曾在东京求学过一段时间。可惜,如今物是人非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刻意在“物是人非”四个字上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店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,熟练地包好书,报了价格。
明渊付了钱,拿起书,正准备离开,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柜台一角放着的一份日文报纸,头版标题赫然是关于“圣战”和“大东亚共荣”的宣传论调。他的脚步顿住了,脸上那丝疏离瞬间化为毫不掩饰的厌恶,甚至带着一点冰冷的怒意。
他伸出手指,在那报纸标题上重重一点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用中文对店主说道:“谎言。建立在侵略和屠杀之上的,只能是罪孽,绝非共荣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店主愕然的脸色,拿着包好的书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屋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既展现了日语能力和留日背景,又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憎恶立场。他相信,这一幕,不仅会通过店主的渠道(很可能与日特有联系)传回某些人耳中,更会被门外那个“尾巴”忠实记录,最终呈现在黎国权的案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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