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夹杂着日语词汇的低语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明渊认知中某个紧锁的匣子,释放出令人窒息的寒意。明诚——那个沉默、可靠、几乎与明公馆融为一体的大管家——竟然与日本人有着如此隐秘而直接的接触!而且听起来,他并非被动接受,而是在一定程度上……能够施加影响?
“藤原拓海”被狙击手锁定,“海龙号”丙区被清理,明诚与日特的对话…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磷火,拼凑出一幅模糊却惊悚的图景。明家,或者说至少明诚,与日本方面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、也绝不愿看到的关联!而自己这个顶着“藤原拓海”名头的明家二少爷,似乎既是这关联中的一环,也可能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!
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最亲近环境背叛的恐慌,让明渊刚刚因获救而稍缓的心跳再次失控。他死死攥着被角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才能勉强压制住身体的颤抖。左臂伤口的疼痛,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让他保持清醒的刺激。
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!明楼深不可测的警告,明镜温情下的掌控,明诚看似忠诚背后的隐秘……这个家,远非避风港,而是一个更加凶险的龙潭虎穴!
那么,他能依靠谁?那个送金条和警告信的神秘势力?他们似乎有意保护他,但目的不明,风险未知。而且,他们显然也无法完全阻止日军狙击手的行为。
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水草,将他拖向认知的泥沼。就在这时,房间门被轻轻推开,丫鬟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那个被他救下、已经梳洗干净的小女孩。女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经安定许多,她怯生生地走到明渊床边,将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手摊开。
手心里,是一块用油纸包着、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水果糖。
“给……哥哥吃……”女孩小声说道,大眼睛里带着纯粹的感激。
看着那块廉价的、却代表着一个孩子最珍贵谢意的糖果,再看看女孩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的清澈眼眸,明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。在充满算计、背叛与杀戮的成人世界里,这份来自孩童的、毫无保留的善意,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,刺破了他心中的阴霾。
也就在这一刻,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——
孩子……战火中的孤儿……救助……
他想到了汪曼秋!想到了她在义卖会上忙碌的身影,想到了她谈及救助难民时那认真而坚定的眼神。她和她的同伴们,那些充满理想主义的进步青年和地下工作者,他们或许力量有限,但他们是在真正行动的人!是在这片黑暗中,试图点燃星星之火的人!
与明家内部的诡异莫测、神秘势力的目的不明相比,汪曼秋所代表的那个“世界”,虽然危险,但其目标和行为模式,似乎更加……纯粹?至少,他们在努力保护像身边女孩这样的无辜者。
一个大胆的、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,在他心中迅速成型、坚定——
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,不能再完全依赖明家或那个神秘势力。他必须主动为自己寻找一条新的出路,一个可能的“备份”方案。他需要接触汪曼秋,或者她背后的力量!不是为了立刻投诚,而是为了建立一种潜在的联系,一个在明家这条船万一倾覆时,可以抓住的救生圈!
这个决定充满了巨大的风险。接触地下党,在这个时期,一旦暴露,后果不堪设想,无论是日本人、国民政府还是明家,都不会放过他。但相比于在明家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迷宫里坐以待毙,他宁愿冒险去争取一线主动。
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完全基于自身意志做出的、可能改变命运轨迹的重大抉择!
如何接触?直接去找汪曼秋太危险,很容易被各方眼线察觉。他需要一个媒介,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。
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。
第二天,炮击仍在继续,但主要集中在闸北等华界区域,租界内的秩序在短暂的恐慌后,依靠巡捕房和各国驻军的威慑,勉强维持着一种畸形的平静。明渊以“惊吓过度、需要静养”为由,向市政府告了假。
他向左臂受伤不便为由,请求明镜允许,让那个被他救回、暂时取名“小丫”的女孩留在自己院中,由他的贴身丫鬟照顾。明镜只当他是孩子心性,寻求慰藉,并未多想,点头答应了。
有了小丫作为自然的掩护,明渊开始行动。他并没有急着去寻找汪曼秋,而是首先通过明家的关系,花费了一些金钱和人情,辗转打听到了几个在租界内相对可靠、由中外慈善人士共同组建的难民收容所和临时医院的地址和信息。他做得小心翼翼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明家欲行善举,捐助物资,他代为初步考察。
几天后,他带着小丫,在一名保镖的陪同下(明镜坚持要求),开始了对这几个地点的“考察”。他穿着朴素,尽量低调,以捐赠者的身份与收容所的管理人员交谈,了解难民情况和所需物资,整个过程合乎情理,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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