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江小年果然如约留了下来。
他大部分时间仍花在与墨渊的探讨上,将玄禺居士所授的星象地脉之理,与墨家传承的机关数术、非攻理念相互印证。墨渊虽不言,但眼中时常闪过的了然与赞许,表明江小年带回来的信息,正填补着墨家守护职责中某些缺失的关键环节。
而午后或傍晚,他则会抽出时间,去看瑶光研究她的新机关。
地点就在瑶光那间堆满了各式工具、零件和半成品的工作室里。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木头清香、金属的冷冽以及淡淡的油脂味。瑶光挽着袖子,露出两截皓腕,鼻尖上偶尔会蹭上一点油污,神情专注无比。
她所谓的新机关,是一个嵌套了三重锁芯的“千机盒”。盒子本身由紫檀木制成,不过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,看不出任何缝隙,唯有在特定角度按压几个隐蔽的节点,才会显露出第一道锁孔。
“你看这里,”瑶光献宝似的指着盒体内部一处极其精巧的联动结构,用的是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青铜丝簧,“我用的是你以前提过的‘反溯’思路,如果强行用铁丝探入最常见的锁眼,这里的簧片会立刻弹开,卡死内部所有的机括,同时盒底会渗出一种特制的药水,毁掉里面存放的绢布或纸张。”
她解说得神采飞扬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,又夹杂着一丝期待被认可的紧张。
江小年拿起那个小小的盒子,入手沉实。他仔细端详着内部的结构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密咬合的齿轮和簧片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巧思与……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念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机关锁,更像是一种态度的具象化——不愿被外力粗暴开启,宁为玉碎。
“思路很巧,”他点头,中肯地评价,“尤其是这个自毁的设计,考虑得很周全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指尖点在一处负责传导压力的悬臂结构上,“这里的受力点太单一,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,用高频震动的手法,未必不能在不触发自毁的情况下,耗损这处悬臂,从而打开第一道锁。”
瑶光凑过头来看,发丝几乎蹭到他的手臂,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。她蹙着眉,仔细观察着那个节点,喃喃道:“对哦……我当时只想着怎么防撬,没考虑到持续的耗损……那该怎么改?”
“可以在这里,”江小年拿起桌上一根细长的镊子,虚点着悬臂连接处的后方,“加一个备用的承力楔子,平时悬空,一旦主悬臂出现超过正常范围的频繁微颤,这个楔子就会在惯性作用下卡入预留的凹槽,形成第二道保险,同时……也可以将异常震动通过这个传导杆,引向示警的铃铛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镊子在一旁的软木板上简单划出改进的示意图。瑶光看得目不转睛,时而恍然大悟,时而提出新的疑问。
“这里用‘游鱼结构’会不会更好?”
“嗯,可以,但要注意润滑,否则容易卡死。”
“那如果用空心铜管代替实心传导杆,重量减轻,反应会不会更灵敏?”
“想法不错,但要考虑铜管的韧性和强度是否足够。”
两人就着一个细节反复推敲,时光在指尖悄然流逝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,将工作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大多数时候,是江小年在讲解,瑶光在倾听和学习。她发现,离开两年多的江小年,不仅学会了玄奥的望气之术,在机关一道上的见解也愈发深刻老辣,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思维上的盲区,并提出让她耳目一新的解法。她心中那份因他归来而翻涌的情愫,在这样专注的交流中,似乎找到了一种安放的方式——至少,她能跟上他的思路,能理解他话语里的世界。
偶尔,她抬起头,能看到江小年垂眸讲解时专注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语气平静而耐心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、让她感到些许陌生的“执钥人”,仿佛又变回了多年前在千机廊下,与她一同钻研机关的少年。
只是,当他偶然抬眼,望向窗外远处时,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沉重与冰冷,又会清晰地提醒瑶光,一切都不同了。他停留的时光,是偷来的。
“差不多了,”江小年放下手中的零件,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按照这个思路改,成功率应该能提高不少。剩下的,就需要你一点点调试了。”
瑶光看着那几乎要成型的新结构图,心满意足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。她知道,他停留的时间,正在一点点减少。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将那方沾了油污的细麻布小心折好,仿佛那是什么宝贝,“谢谢小年哥哥。”
江小年微微一笑,抬手,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,手伸到一半,却顿住了。眼前的少女眉眼清晰,身姿窈窕,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对待的小丫头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语气依旧温和: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走吧,该用晚膳了,别让师父等。”
他转身先一步向外走去。
瑶光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千机盒,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她制作的,又何尝只是一个机关盒呢。
工作室里,最后一缕天光隐没,零件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,寂静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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