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北风卷着雪沫子,砸在墨居的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呵出的气成了白雾,凝在眉梢鬓角,很快就结了一层薄霜。
江小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,立在院中的雪地里。他闭着眼,感受着寒气像细针般刺入毛孔,却强迫自己维持着缓慢而深长的呼吸。这是墨渊教他的法子,说是能锤炼筋骨,更能磨砺意志。
半年多的摔打,他身上那些少年的柔软早已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肌肉线条和一身深浅不一的旧伤疤。原本总带着惊惶的眼底,如今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只在偶尔与苍玄对视,或是瑶光叽叽喳喳跑来时,才会泛起一丝微澜。
“意守丹田,气随劲走。”墨渊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不高,却清晰穿透风雪,“觉得冷,便是心不静。”
江小年没睁眼,只是呼吸的节奏又慢了几分。他能感觉到四肢百骸在寒气中微微发麻,但一股由内而生的热流,却在丹田处稳稳盘踞,随着意念缓缓游走。这是数月来无数次被打趴下、又无数次爬起来后,身体自己找到的韵律。
开春后,墨渊开始让他接触真正的墨家机关核心。不再是闯阵,而是制作。
材料是些寻常的竹木、牛筋、铜铁,但在墨渊那双枯瘦的手指点拨下,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。削竹为哨,可模仿鸟雀鸣叫,传递简单讯息;以牛筋绞合机括,能制成力道惊人的袖箭;甚至几块不起眼的木头,经过榫卯拼接和簧片设置,便能成为一个精巧的捕兽夹,或者……杀人的陷阱。
江小年学得很慢,也很苦。他的手更适合握拳,而不是拿着刻刀和锉子。指尖被锋利的竹片划破过无数次,虎口因反复捶打铁件而震裂,结痂,再震裂。
墨渊从不催促,只在旁边静静看着,偶尔在他即将犯错时,用镊子轻轻拨一下他手中的零件,或者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,寥寥数语点破关窍。
“机括之道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心浮气躁,做不出好东西。”
江小年便沉下心,对着油灯,一遍遍打磨着那些细微的部件,感受着它们之间的契合与联动。他发现,当心神完全沉浸进去时,外界的风雪、体内的隐痛、乃至心底那噬骨的仇恨,都会暂时远去。只剩下手中冰冷的物件,和那追求极致精准的念头。
这期间,瑶光来得更勤了。她似乎对内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也颇有兴趣,有时会托着腮坐在一旁,看江小年忙活,时不时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。
“小年哥,这个竹鸟能飞多远?”
“要是给‘大花’脚上也装这么个机括,它是不是能跳得更高?”
“爷爷说你学得快,我觉得你手好笨哦,这个楔子明明该从另一边敲进去。”
她的话痨常常打断江小年的专注,但他并不讨厌。这女孩身上有种蓬勃的生气,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,不经意间,就能松动他心底冻结的土壤。
有一次,他正尝试组装一个结构复杂的小型弩机,卡在一个关键的联动点上,反复尝试不得要领,额角急出了细汗。
瑶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纤细的手指,在一个他忽略了的、毫不起眼的辅助卡榫上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阻塞的部件应声滑入原位,整个弩机瞬间变得灵动起来。
江小年愕然抬头。
瑶光冲他得意地皱皱鼻子:“爷爷说过,有时候,最难的不是用力,是找到那个最省力的点呀!”说完,她又像来时一样,蹦蹦跳跳地跑开了,留下江小年对着恢复运作的弩机,若有所思。
冬雪彻底消融,泥土变得松软,带着青草萌芽的气息。江小年站在院子里,缓缓打着一套墨渊传授的拳架。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滞涩,但每一个转换都极其沉稳,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力量感。他身上的夹袄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初显轮廓的背肌上。
苍玄伏在廊下,幽绿的眸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。
墨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,看了一会儿,淡淡道:“形有了三分,神还差得远。”
江小年收势,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,额前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,”墨渊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布满新旧伤痕却稳定无比的手,“算是入门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穿过廊檐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小年看着自己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,恍惚间,似乎与初来那个惊惶狼狈的少年,已隔了数重山水。
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,很远。
但路,毕竟已在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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