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晋北古村回来后,我总爱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去。有次在皖南的深山里,我找到一座废弃的古寺,寺庙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,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,杂草间缠绕着枯藤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寺庙裹在中间。寺庙的山门早已倒塌,只剩下两根残破的石柱,石柱上刻着模糊的对联,依稀能辨认出“佛日增辉”“法轮常转”几个字。
走进寺庙,只见几座残破的大殿,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,露出黑漆漆的椽子,椽子上缠着些蜘蛛网,像挂着层薄薄的纱。大殿里的佛像早已不见踪影,只剩下空荡荡的佛龛,佛龛上落着厚厚的灰尘,灰尘里混杂着些鸟粪和枯叶。院子里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,青苔湿漉漉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,像踩着一层薄冰。院子中央有一口古井,井口覆盖着厚厚的杂草,杂草间露出半截破旧的井绳,井绳早已腐朽,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。
我坐在大殿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,听着风吹过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远处山泉流淌的“叮咚”声,心里觉得格外寂。这种寂不像晋北古村的寂那样厚重,那样刺骨,而是带着些清冽,带着些空灵,像山谷里的雾,轻轻笼罩着你,让你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,还是在梦境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我抬头一看,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僧,背着一个布包,慢慢从杂草丛中走了过来。老僧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树皮一样粗糙,可眼神却很清亮,像山涧里的泉水。“施主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老僧走到我面前,双手合十,声音温和得像风。
我站起来,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:“大师,我只是路过,看见这座古寺,就进来看看。”老僧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些禅意:“这座寺已经废弃几十年了,很少有人来,施主能找到这里,也是一种缘分。”他走到井边,拨开杂草,往井里看了看:“以前这口井里的水很清,很甜,寺里的僧人都喝这口井的水,现在井水干了,寺也荒了。”
老僧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,跟我讲起了古寺的故事。他说这座寺叫“清凉寺”,建于唐代,鼎盛时期有几百个僧人,香火很旺。后来战乱不断,寺庙屡遭破坏,僧人也越来越少,到了民国时期,就只剩下几个老僧守着。“我年轻时就在这里出家,”老僧说,“那时候寺里还有五个僧人,我们一起念经、打坐、种地,日子虽然清苦,却很平静。后来师兄们都走了,有的圆寂了,有的还俗了,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座寺,一晃就是三十年。”
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鱼,轻轻敲了起来,“笃笃”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像寂的心跳。“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念经、打坐,有时候会下山化缘,化来的粮食就放在寺里,够我吃一阵子。”老僧说,“有人问我,一个人守着这座荒寺,不寂寞吗?我说,寂也是一种修行,心不寂,哪里都不寂;心若寂,哪里都是寂。”
我坐在老僧旁边,听着他敲木鱼的声音,听着他讲经,心里的寂渐渐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,一种安宁。太阳慢慢西斜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寺庙的残垣断壁上,形成点点光斑,像撒了把碎金。老僧站起来,说:“施主,天色不早了,我送你下山吧,山里的夜很冷,也很寂。”
我跟着老僧往山下走,杂草划过裤脚,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。走到山门口,老僧递给我一串佛珠:“施主,这串佛珠送给你,愿你能在寂中找到安宁,在喧嚣中守住本心。”我接过佛珠,珠子是木质的,表面光滑,带着些淡淡的檀香。“谢谢大师。”我说。老僧双手合十,笑了笑:“施主保重,后会有期。”
从皖南深山回来后,我常常会想起那个老僧,想起他敲木鱼的声音,想起他说的话。我开始明白,寂不是孤独,不是冷清,而是一种状态,一种心境。它像一杯浓茶,初尝时苦涩,回味时却有淡淡的清香;它像一首老歌,初听时平淡,细品时却有深深的韵味。
今年清明,我去了江南的古镇。不是为了看那些热闹的商铺,不是为了赏那些美丽的景致,是为了找一条藏在古镇深处的寂巷。古镇里人来人往,游客们的欢声笑语、商贩们的叫卖声、导游们的讲解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喧闹的歌。我穿过热闹的街道,拐过一个又一个弯,终于在古镇的尽头找到了一条小巷。
小巷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旁的墙壁很高,是用青砖砌成的,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青苔湿漉漉的,像抹了层绿油。巷子里没有一个人,只有阳光透过墙壁的缝隙洒下来,形成长长的光斑,像铺在地上的金带。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石板缝里嵌着些碎瓦砾,踩上去“咯吱”响,像寂在轻声歌唱。
我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走到了小巷的尽头。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听雨轩”三个字,字迹模糊,却透着些雅致。木门虚掩着,风一吹就“吱呀”响,像在邀请我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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