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叔！马叔！是我，明远！任峥的小舅子，陆明远！您还记得我不？”陆明远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热络笑容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卑微的急迫。
老马头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，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纵横，刻满了风霜和贫苦的印记。他聚焦在陆明斌脸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喉咙里才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：“哦…明远啊…”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推开陆明斌搀扶的手，动作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倔强和麻木，自顾自地挪到陆明斌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旁，一屁股坐下。那瘸腿的破木凳不堪重负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马叔，您坐！您坐！”陆明远赶紧跟过去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招呼缩在柜台后打盹的跑堂，“伙计！快！给马叔烫壶最好的烧刀子！切半斤猪头肉！要肥的！再来盘刚出锅的炸花生米！麻利点！”
酒菜很快上来。粗瓷碗倒满了浑浊滚烫的劣质白酒，猪头肉厚厚的肥膘上凝固着劣质的油脂，炸花生米散发出焦糊的香气。老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桌面，也不客气，伸出枯瘦黝黑、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，抓起一块肥厚的猪头肉塞进嘴里，用力咀嚼着，又端起碗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烈酒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，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。浓烈的酒气和食物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陆明斌胃里一阵翻搅，强忍着恶心，陪着笑脸，小心翼翼地斟酒、布菜，嘴里说着毫无营养的寒暄和奉承。老马头只是闷头吃喝，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，浑浊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，又落在陆明远脸上，带着审视和一种深藏的、不易察觉的恐惧。酒馆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，只有老马头咀嚼食物发出的吧唧声和吞咽酒水的咕咚声格外刺耳。
时间在劣质酒精和压抑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。猪头肉快见了底，酒壶也空了小半。老马头布满皱纹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泛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，浑浊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迷离和恍惚。
陆明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。他咬了咬牙，身体前倾，凑近老马头那张散发着酒肉和腐朽气息的脸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：“马叔…我…我姐夫任峥，您知道的吧？他最近…不太好，很不好。”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发紧，“他爹…他爹景弘那边，好像…好像有些事儿。我姐在家里，整天担惊受怕，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了…马叔，您跟他爹早年那么要好，一起共过患难的，您…您知不知道，他爹他…他年轻时候，有没有…有没有碰上过什么…特别的事儿？尤其是在山里躲那会儿？或者…或者遇到过什么…不太好的东西？” 他刻意加重了“不太好”三个字的语气，眼神死死锁住老马头。
“特别的事儿？不太好的东西？” 老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，直勾勾地盯向陆明远！那眼神瞬间穿透了酒精带来的迷蒙，锐利得像刀子，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野兽般的凶悍和惊惶！陆明远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，脊背窜上一股寒气。
“没有！”老马头猛地一挥手，斩钉截铁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近乎凶悍的抗拒，“没有的事！啥也没有！你…你小子瞎打听什么！”他抓起面前还剩小半碗酒的粗瓷碗，像灌毒药一样，把里面浑浊的液体一口灌下！碗重重地砸在桌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碗底残留的酒液溅了出来。
这剧烈的反应像一道雪亮的闪电，瞬间劈开了陆明远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侥幸！绝对有问题！任景弘身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，一定和眼前这个惊惶失措的老人有关！姐夫家里的那个黑色陶罐里的秘密，就在这里！
几个月积压的恐惧、愤怒和一种即将触碰到深渊真相的疯狂驱使着他。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，猛地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他省吃俭用、连烟都戒了才攒下的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，原本是打算给姐姐买药钱。
“啪！”
几张簇新的大团结被用力地拍在油腻腻、沾着酒渍和食物残渣的桌面上，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响声。钞票的棱角在昏黄的油灯下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、却足以刺痛人心的光芒。
“马叔！”陆明远的声音带着孤狼般的嘶哑和不顾一切的决绝，身体前倾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马头那张骤然变色的脸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泣血的恳求，“我求您了！看在当年您跟我爹一起逃命的情分上！看在…看在我姐快要活不下去的份上！告诉我！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姐夫…我姐夫快被我爹害死了！我姐和孩子…她们…她们怎么办啊！” 他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，眼眶瞬间红了，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。
那几张簇新的、代表着陆明斌几个月口粮的大团结，躺在肮脏的桌面上，像带着某种致命的魔力。老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钞票上，浑浊的瞳孔深处，贪婪、恐惧、挣扎、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…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剧烈地翻滚着。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，几次颤抖着想要伸向那些钱，又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般猛地缩回。酒馆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，劣质烟草、酒精和汗臭混合的怪味令人窒息。只有老马头粗重的、带着浓重痰音的喘息声越来越响，像一只随时会散架的破旧风箱在拼命拉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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