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风波诡谲，按察使司佥事李严入驻县衙，彻查两桩血案的消息，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，涟漪波及四方。
这日亥时，秦老爷屏退了下人，独自进了内院书房。
书房门窗紧闭。秦老爷走到铜盆前，就着清水，取出一盒特制的药膏，细细涂抹在脸上、颈间。
片刻后，他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，指尖沿着下颌线、鬓角、额际缓缓揭起一层极薄、宛如人皮的物事。
随着那层伪装褪去，恢复钱满粮的本来面目。
他将那精巧的人皮面具小心放入特制锦盒，又用清水洗净脸上残余药膏，换上另一套更显干练的深蓝布袍。
钱满粮对着镜子，活动了一下因长期伪装而略显僵硬的面部肌肉，眼中精光闪烁，再无半分秦老爷的温吞。
“马康。”他低唤一声。
书房角落的阴影里，马康应声而出。
“师父，都准备好了。”马康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周家山庄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，金凤凰近期被严利和两桩案子弄得焦头烂额，山庄守卫外紧内松，重点都在防备官差和打探消息上。大老爷仍住在子予馆，据说……病得更重了，时常昏睡，清醒时也多半痴痴呆呆。”
钱满粮眼中闪过一丝痛色，随即被决绝取代，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按原计划，明日一早，我们便动身上山庄。”
“师父，是否再等等？眼下严利正在焦县，我们此时上门，会不会……”马康有些迟疑。
按察使司的人在场，变数太大。
“正是要借这股‘东风’。”钱满粮冷笑，“金凤凰如今自顾不暇，严利像条闻到腥味的猎犬盯着她。我们以接大老爷出庄看病为由，光明正大上门要人。她若拦着，便是心中有鬼，严利那边自然会注意到。她若放人……那更好。”
“严利那边，可要……递个消息？”马康问。
钱满粮沉吟片刻，摇头：“不必，一切按常理行事。严利若够聪明，自会从金凤凰的反应里看出端倪。我们过早与他接触，反落人口实，也可能引起金凤凰更疯狂的反弹。记住，我们这次的目的，是接回大老爷和子吉为重。”
“是！”马康领命。
次日，周家山庄气氛凝重，门禁森严。
钱满粮与马康仅带着四名看起来普通但眼神精悍的随从，来到山庄大门前。
“烦请通禀，钱满粮拜来拜见老爷！”钱满粮递上拜帖，语气平和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守门的家丁对“钱满粮”这个名字敏感至极，闻言脸色微变，不敢怠慢，急忙进去通报。
凤凰阁内，金凤凰正与心腹商议如何应对严利越来越深入的调查，听到钱满粮上门的消息，凤眸骤然眯起，寒光迸射。
“钱满粮？他怎么来了？”金凤凰声音冰冷。
“大奶奶，此刻严利就在县衙，二老爷选这个时候来，是有所图谋？”冷香低声道。
金凤凰沉吟片刻，令小厮:“先请进来，我倒要看看，他此行有何图谋？带他来凤凰阁正厅。”
“是。”
凤凰阁厅上，钱满粮泰然自若地坐着品茶，马康侍立身后，四名随从守在厅门外。
他打量着这处处彰显富贵与权势的厅堂，心中冷笑。
片刻后，环佩轻响，金凤凰带着冷香及两名侍女，款步而入。
她今日穿着常服，却依旧气势逼人，目光扫过钱满粮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寒意。
“表哥，许久不见，别来无恙？”金凤凰在主位坐下，语气疏离。
“托大奶奶的福，还能苟活。”钱满粮放下茶盏，不卑不亢，“今日冒昧来访，实因听闻老爷病体沉疴，心中忧急如焚。故特来恳请大奶奶，允我将老爷接出山庄，遍访名医，精心调治。一切费用，自有我来承担，绝不劳烦山庄。”
他话说得客气，理由也冠冕堂皇，但字字句句都透着要人的决心。
金凤凰轻笑一声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表哥爱主心切，令人动容。然，老爷的病，山庄自会尽心医治，已延请了州府最好的大夫，用了最名贵的药材。况且他如今体弱，经不起车马劳顿。表哥的好意，我心领了，接他出庄之事，还是免了吧。”
一句“爱主心切”，金凤凰是变相地将钱满粮划分在下人一价，并不承认钱满粮才是周家山庄的正统血脉。
钱满粮心下冷笑，却面色无波。问:“州府名医？不知是哪位大夫？用了何药？老爷的病情可有好转？若无起色，何不让老爷换一个环境。”
他句句紧逼，毫不退让。
金凤凰脸色微沉：“表哥这是信不过我周家山庄，信不过我金凤凰了？”
“不敢。”钱满粮拱手，目光却直视金凤凰，“只是事关老爷的性命，不敢不尽心竭力。若大奶奶执意不肯，钱某也只好……另想办法了。”
“另想办法？”金凤凰眼神陡然锐利，“表哥想用什么办法？强闯我周家山庄吗？别忘了，这里是焦县，是周家山庄！老爷的病情，自有我这个当家主母做主，还轮不到外人置喙！”
气氛瞬间紧绷。
马康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。
轩外的四名随从也微微调整了站姿。
金凤凰身后的冷香眼神一凛，暗处似乎有更多的气息锁定了凤凰阁。
钱满粮却似乎毫无所觉，反而叹了口气，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与悲凉：“大奶奶何必如此咄咄逼人？我今日前来，并非为了与周家山庄为敌，更不是为了争夺什么。我只是想救老爷。”
“大奶奶执掌周家山庄，威名赫赫，若大奶奶实在不放心，我可立下字据，接老爷出庄只为治病，绝不涉及周家产业分毫，待老爷病愈之后，去留也由大奶奶和老爷自己决定。如此，可能让大奶奶安心一二？”
他这番话以退为进，显得情真意切，又将“不让接人”的责任完全推到了金凤凰“不近人情”、“阻挠救治”上。
若传出去，尤其是在严利关注此案的背景下，对金凤凰极为不利。
金凤凰眼中怒意翻涌，她岂能听不出钱满粮话里的机锋？这老狐狸，分明是看准了她此刻的困境，趁火打劫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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