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省省委连夜起草、反复推敲的复函，在次日上午的常委会上获得原则通过后，于中午前正式送达中央第二巡视组驻地。复函措辞极为恭谨，态度异常鲜明，完全接受了巡视组的批评，深刻检讨了省委在相关方面存在的不足，郑重承诺将立即开展专项整顿，并“坚决支持配合巡视工作，对任何干扰妨碍巡视的行为，将依纪依法严肃查处，绝不姑息”。函中虽仍未直接点名，但“干扰妨碍巡视”的定性，已为后续处理沈青山的问题铺平了政治道路。
复函送达时，林枫正在听取秦骁关于贷款评估报告深度分析的技术汇报。他扫了一眼复函，随手放在一边，对秦骁道：“省委的态度有了。这是面上的第一步。你们技术报告的核心结论是什么？”
秦骁将一份打印好的简明摘要递给林枫：“组长，经审计署专家和金融领域专业人士联合分析，基本可以认定，鼎盛集团获得的那两笔总额五点八亿元的贷款，抵押物评估价值存在系统性、人为的虚高，虚高比例超过合理范围百分之四十至六十。评估报告所依据的关键参数与同期市场公允值严重背离，且缺乏必要的现场勘查底稿和逻辑支撑。负责评估的机构资质存疑，其法定代表人曾是佟鼎盛早年生意伙伴。有充分理由怀疑，这是一起通过虚假评估骗取银行贷款的违规行为，相关银行审批人员涉嫌失职渎职或利益输送。”
林枫目光锐利地扫过摘要上的关键数据：“证据链的闭环程度？”
“技术分析报告本身是扎实的，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贷款资金异常流向，以及佟鼎盛与相关银行高管的非正常往来信息，逻辑链条已经基本形成。但要将‘怀疑’变成‘认定’，并落实到具体责任人，还需要调取银行内部更原始的审批会议记录、经办人笔记，以及获取评估机构与鼎盛集团之间可能存在的幕后交易证据。”秦骁回答得严谨而专业。
“也就是说，还需要临门一脚，而且是可能触及核心利益、会引发激烈反抗的一脚。”林枫沉吟道。
“是的。”秦骁点头，“尤其是评估机构那边，佟鼎盛很可能已经做了手脚。我们接触过那个机构的现负责人，对方极其紧张，一口咬定当时评估‘完全合规’，拒绝提供更多细节。”
林枫微微颔首，未置可否，转而问道：“那个退休的经办人呢？”
“有些进展，但还没突破。”秦骁汇报，“我们通过他的老同事做了工作，他答应今天下午再见一次，但要求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，情绪很不安。”
“可以答应他。保护证人是我们的责任。”林枫果断道，“这条线很重要，那份违规增项的补充协议，是沈青山直接施加影响的直接证据之一。经办人的证言是关键拼图。”
他略作停顿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仿佛在权衡着什么。“省委的复函，加上你们这两条线的进展，压力已经传导得差不多了。困兽犹斗，尤其当这困兽知道自己可能再无翻身之日时，往往会做出最疯狂、最不计后果的举动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林枫的判断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松江市鼎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，气氛压抑得如同即将爆炸的火药桶。
佟鼎盛双眼布满血丝，头发凌乱，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套在身上，早已没了往日“优秀企业家”的派头。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，有银行发来的催收函，尽管只是例行公事，但在这个敏感时刻格外刺眼，有合作方委婉询问项目进展的电话记录，还有一份手下刚刚送来的、关于巡视组调查进展的模糊但令人心惊的“小道消息”。
“完了……全他妈完了……”佟鼎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，像是哭又像是笑。贿赂巡视组副组长未遂的消息，虽然被严格控制，但他知道，在省委复函都出来的情况下，这事基本坐实了。银行贷款的问题被盯死，项目违规的老底正在被翻，连他早年那些不干净的老账，似乎都有人开始在暗中打听……沈青山那个王八蛋，现在自顾不暇，电话不接，短信不回，摆明了是要撇清关系！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，从街头斗狠到边境倒货，从强揽工程到开发房地产，多少次刀头舔血，多少次钻营打点，好不容易攒下这份偌大家业，成了人上人，松江地面谁不给他佟鼎盛几分面子？可现在呢？中央巡视组一来，他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，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员避之唯恐不及，银行翻脸不认人，连手下那帮兄弟看他的眼神都开始闪烁。
“想搞死我？没那么容易！”一股混合着绝望、愤怒和破罐破摔的戾气猛然冲上佟鼎盛头顶。他佟三爷不是被吓大的！当年提着砍刀抢地盘的时候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这辈子风光也风光过了，钱也赚够了，现在想让他一无所有，蹲大牢甚至吃花生米？门都没有！
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，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、黑沉沉的仿制手枪，以及几盒黄澄澄的子弹。这是他早年弄来防身、后来一直藏着的“老伙计”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狂躁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，也让他眼底的疯狂更加炽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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