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邪置若罔闻,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,仿佛方才微乱的呼吸只是沈玉的错觉,沈玉也不催促,颇有耐心,只说了那一句话后就静静地看着他。
果然,不消片刻,江邪唇边溢出了一声叹息——在沈玉面前,他向来没什么定力可言。
“……不是瞒你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江邪睁开眼盯着房梁,不知在想什么,声音有些轻,“昨夜内伤牵出了蚀骨散,现下余劲还在,我不确定今天还会不会发作,怕你跟着担心也睡不好,就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叫余劲还在?”
沈玉一听就有点急了,一边说着一边掀了被子下床。
一听声音,江邪连忙扭过身子看他,顾不上腰腹疼痛,沉着嗓音低喝:“你别乱动!”
眼见江邪牵动了伤口,沈玉顿住动作,却是两条腿搭在床边,赤着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无声和他对峙着,江邪倒抽了口凉气,小心地侧过身,以眼神安抚着他,缓了缓语气说道:
“忘了刚才怎么挨的骂了?地上凉,回去躺着,听话。”
沈玉抿了抿唇,没有动,追问道:“为什么会复发?”
就算内伤严重牵扯发作也只是偶尔一次,哪怕是解药失效,最初也只是七日一次,为什么会接连两日?
——为什么会复发?
江邪心中泛着苦涩,有些后悔,后悔自己最终还是着了蒋昭的道儿,后悔自己想活的时候太晚了。
他曾经开玩笑说的话并不是假的,封泽临死前的话只怕也是真的,蚀骨散种在经脉里,时至今日历经将近八年,已经融进了骨血,年年往复,他的内里,早已遍布毒疮,只要一次足够致命的伤重,就可能要了他的命,或许这就是蒋昭早就预见的结果。
蚀骨散属阴邪,他内伤反复导致解药暂时被毒性压制,而后又在这种情况下助沈玉疏导内力,恰好沈玉的内力至寒,因此蚀骨散才会再度出来作祟,而以后的每一天,他都将如履薄冰,蚀骨散就如同悬在他头上的剑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作,直到那点微弱的解药彻底失去效果,他要么疼死,要么经脉全废命不久矣。
但这种事情他又怎么会告诉沈玉,失去一个阮亓已经够沈玉愧疚痛苦的了,总不能让他再给自己揽上一桩事,他如今经脉重塑,受不得刺激。
所以谢霏就算探出了问题,即便江邪不制止,她也不敢说。
江邪望进沈玉那双沉静看不出情绪的眸中,开口安抚:“不一定的,我就是不确定才没说嘛,不复发当然最好,别担心,我这儿有谢霏配的药,就算发作也不会遭罪。”
当初沈玉送下山的那批药材,一部分便是用在了改良后的缓解药上,而另一部分,在听说云澜联系到了医谷谷主后,连同那些手札,都被快马加鞭送去了铸剑山庄。
沈玉看江邪摸出枕边的小瓷瓶给他看,心头一直堵着的那口气才稍稍顺畅一些,只是犹豫着还想过去,但又怕江邪着急再牵扯到伤口。
江邪看出了他的想法,支起脑袋拿下巴点了点他赤裸的脚,无奈说道:“你看,不告诉你你心里不踏实,告诉你了你又要急,让你折腾过来我舍不得,不让你过来你又不高兴,我也心疼,阿玉,你要折磨死我吗?”
沈玉垂了眼眸,默默收腿回到了被窝,江邪眉间染上几分笑意:“我家小郎君真乖,等我好了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你欠我两顿了。”沈玉瞥他一眼,淡淡说道。
江邪“嘶”了一声,想起来了那顿辣子鸡至今都还没兑现,着实是谢霏看得紧,他们路上也没碰到能开火的地方。
他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:“记着呢记着呢。”
江邪其实这会儿骨头缝儿里都透着寒意,但他面上不显,见沈玉还坐着看他,嘴上又撩人:“沈小郎君,你要一夜都这么坐着当望夫石吗?”
沈玉没回嘴,仔细盯着他瞧了片刻,实在没看出什么才作罢,侧身躺下了,不过目光仍旧放在江邪的床榻上。
脑袋挨上枕头,疲惫便涌了上来,他恢复得再怎么快也还是有些精神不济,加上药膳里的安神成分起了作用,眼皮渐渐沉重,意识开始模糊,但他还撑着不愿睡去,轻声问道:
“疼吗?”
江邪笑:“不疼。”
“我是说,”沈玉叹息一声,“昨夜引我身上内力的时候,疼吗?”
江邪原本想一如既往地回着“不疼”,但话到嘴边又顿了顿,如实说道:“还好,当时只想,原来昆仑山那么冷,跟你回家我一定要多穿点。”
“……傻子。”沈玉低低骂道。
江邪弯了弯眉眼,笑着说:“好了,知道你心疼我,但有那力气骂我,倒不如讲点故事哄我睡觉。”
沈玉眸底清醒了几分,思索片刻,还真就讲起了故事,不过不是那些说书人讲的耳熟能详的故事。
“昆仑山顶终年积雪不化,雪线以下尽是悬崖峭壁,不过我五岁时还没住到山顶上去,那时半山腰的小院后面有一处断崖,崖边生着一株老松,树皮粗糙,被风霜刻满了皱纹。”
沈玉的语调低沉缓慢,“冬日里落雪,那松树顶着厚厚的雪冠,依旧挺拔而立,倔强得很。”
江邪静静听着,沈玉故事里的昆仑仙山,少了几分传闻中的仙气,多了些孤绝与坚韧,像极了讲故事的人本身。
“师父说,那松树长了怕是有上百年了,根须死死扒着冰冷的岩石,才能在罡风大雪里活下来,那年雪下的特别大,压断了好几处树枝,连院子里的石桌都埋了半截儿,我还担心它撑不过去,但雪期一过,它就又精神抖擞了,断口还长出了新芽。
“那时我就想,活着或许本来就不容易,那这世上也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了,熬过风雪,总能看见前路。”
江邪薄被下的手紧紧攥着,他明白沈玉想说什么,眸底染上了几分笑意,他家沈公子,在给他打气呢,沈玉很少主动提及昆仑山和他幼时的事,他印象里仅有的几次,好似都是在抚慰他。
想到什么,沈玉唇边微微勾起一抹弧度,接着道:“有时候天气好,我就在那树下扎马步,我爹坏得很,会拿针叶扎我,还会偷偷往我脖颈里塞一把雪,等我站不稳就能顺理成章的克扣我娘给我的糖,往往都是师父看不下去骂他两句,他才会收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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