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他小时候还有这样的趣事,江邪忍俊不禁,低声问道:“那你有报复他吗?”
“有啊。”沈玉换了个姿势,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,双臂枕在脑后,望着屋顶,视线放空,仿佛穿过它就能看到昆仑山巅的皑皑白雪,声音变得更轻了些,“大早上往他靴子里抓一把雪,把他的剑埋进雪堆,给他的酒里兑水,我都干过。”
江邪闷声笑了起来,原本因为四肢百骸传出的丝丝寒意而燥郁的心,现在也奇迹般地沉静了些许。
他很难想象,小时候的沈玉竟然是这样一个调皮的性子。
不过仔细想想,现在的沈玉偶尔也会暗地里使坏,比如前一夜被他欺负得狠了,第二天他准保要给他使点绊子。
天上的风霜吹得再久,也是要接触人间的。
“那棵老松,现在还在吗?”
“在,更高了些,也更沧桑了。”沈玉双眸微阖,困倦再度侵袭而至,连带着他的嗓音都有些缥缈,“到时带你去看它,小院也在,可以住,不过,山顶的月色更美,夕阳也好看……”
“那你要早点带我回家。”江邪的声音缱绻而低缓。
“嗯……”
沈玉的意识逐渐模糊,终究抵不过药力,沉入了黑暗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,只剩下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夜风偶尔吹拂树叶的沙沙声。
江邪听着沈玉绵长均匀的呼吸,紧绷的心弦才悄悄松弛下来,他不知道沈玉对他那套说辞信了多少,也不知道自己的插科打诨到底糊弄过去没有,但反正能拖一时是一时,怎么着也得安全到达铸剑山庄之后再说。
夜风拂窗而入,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江邪,半梦半醒间心头忽然一跳,猛地清醒过来,紧接着,熟悉的剧痛自心口炸开,一路往四肢深处蔓延,身体仿佛沉在冰水里,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。
也就几息,这股疼痛便由虫蚁啃噬转为千万根冰针在体内肆虐穿刺,他咬紧着牙关,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冷汗自额角脊背渗出,而身上各处被冷汗浸湿的伤口更是雪上加霜。
这劲头比昨夜更甚,他心里暗骂一声,费力摸过床头那个瓷瓶,倒出一颗药丸,吞了下去。
药效并非立竿见影,江邪依旧在剧烈的痉挛和颤抖中挣扎,他强迫自己努力调息,试图压下经脉深处的寒意和浑身的剧痛,但他内里空虚气血两亏,努力收效甚微。
他指尖深深嵌入掌心,整个人蜷缩起来,他不敢动,更不敢发出声音,意识在剧痛与寒意的夹击中浮沉,眼前发黑,耳畔嗡鸣。
终于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还是从他齿缝泄了出来,只是这声音还没散开便被他再度强行扼灭,他甚至还刻意放缓了呼吸,分神关注了一下沈玉,生怕惊醒他。
但很快,他就没有余力了,剧痛反扑,让他瞬间蜷紧了身体,床板发出一声不可控的“吱呀”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沈玉几乎是立刻就醒了,他本就心系江邪,就算药力上头也睡得不踏实,这接连两道声音将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。
“江邪?”他撑起身子,嗓音还有些微哑,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江邪,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江邪过于沉重和压抑的呼吸声,心底猛地一沉。
熟悉声音落入耳畔,江邪身子一僵,这一晃神,牙关便松了,闷哼出声,却仍想遮掩:“吵醒你了?没……我没事,有点冷,缓缓就好。”
只是他这几句话拼拼凑凑气息不均,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不对。
沈玉哪还顾得上什么医嘱,翻身下床,忍着胸腔闷痛偏头咳了一声,脚步有些虚浮,挪到江邪床边。
他不由分说拨开江邪遮盖身体的薄被,指尖触碰到的肌肤紧绷冰凉,再往下,覆上那只紧攥的拳头,沈玉力道大的出奇,一点点掰开他的指节,将手指挤了进去,江邪掌心冷汗黏腻,下意识就想放开他的手,却因着痛苦被迫攥得更紧。
“你又骗我。”黑暗中,沈玉的声音又冷又沉,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江邪,眼中几欲溢出的心疼几乎灼烧至了他心底。
江邪呼吸一窒,半眯着眼看着几乎是跪在他面前的沈玉,他试图再编出一个借口,却在沈玉这咫尺之距的目光下溃不成军,最终垂下眼睑,压抑着痛楚,低低道了一声:
“抱歉。”
沈玉先前堆积起来的侥幸与坚硬此刻垮了个干净,颤声问道:“药,药呢?”
“……刚,咳,刚咽下去……”
江邪艰难地挤出回答,冷汗浸透了额发,他把脑袋埋进枕头,蜷缩得更紧,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喘着粗气接着说,“不是骗你,只是……不想让你看见,太狼狈了。”
听着他一声声压抑在喉咙里的破碎呻吟,沈玉心如刀绞,他第一次见江邪如此模样,惊觉那毒竟然每年都在这样折磨他,而他现在经脉脆弱内力尽封,根本帮不到他,连分担他的痛苦都做不到。
“再撑一会儿,我去叫阿姐!”沈玉当机立断,便要起身。
然而他刚一动,手腕便被江邪猛地攥住拉了回来,江邪半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,哑声道:“别去了,你陪陪我吧。”
沈玉没办法,只能又回到床边,无措地握着他的手,又探身去吻他,希冀可以给他带去一些暖意和抚慰。
江邪喉结滚了滚,费力挪出了一点空位,拽了一下沈玉:“上来,地上凉。”
沈玉才刚爬上去,江邪便抱了过来,沈玉小心避开他的伤处,环住他的腰,将他整个人尽可能的拥入怀中,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。
江邪埋首在他颈窝,硬了七年的骨头终于软了下来,破碎的喘息声卷着那两个字送到了沈玉耳边:“……好疼……”
沈玉眼眶蓦地就红了,这个人,倒钩穿透肩窝的时候不曾喊过疼,浑身是伤的时候也不曾喊过疼,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,才能让他说出这两字。
他抱紧了怀里的人,感受着他肌肉的痉挛,心中阵阵钝痛,偏过头,细密的吻从他额角一路落到耳畔,接着又去亲吻他的下巴,他空出一只手,托着江邪的脸,吻上了他的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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