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昭南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还埋在陆砚池的怀里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心安的味道，耳朵里还回响着他擂鼓般的心跳。
可他刚刚那句话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了下来。
带了个人回来？
她的第一反应是，他带了什么重要的证人，或者是什么很重要的人。
“谁？”孟昭南从他怀里退开一些，仰头看着他。
陆砚池没有立刻回答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锁着她，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有疲惫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犹豫。
他越是这样，孟昭南的心就越是往下沉。
周围的欢呼和喧闹声似乎又重新涌了回来，战士们和家属们还沉浸在营长平安归来的喜悦中，没人注意到这对夫妻之间瞬间变化的氛围。
陆砚池抬起手，用粗糙的指腹再次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，然后转过头，朝着车队后方看了一眼。
人群顺着他的视线，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
最后一辆军用卡车的后车厢帘布被掀开，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扶下来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不，或许用“一个女人的轮廓”来形容更准确。
她整个人瘦得脱了相，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，脏兮兮的旧棉袄，头发枯黄，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。
一张脸蜡黄干瘪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大得有些吓人，空洞洞地望着前方，充满了麻木和惊恐。
戈壁滩的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，她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，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走。
孟昭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她觉得这个人影有些莫名的熟悉，但又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，和自己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联系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？”王政委也皱起了眉头，走上前两步。
那个女人被战士扶着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，她的视线在嘈杂的人群中毫无焦点地扫过，最后，落在了被陆砚池护在身前的孟昭南身上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蠕动了好几下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。“姐……”
轰的一声。
孟昭南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一片空白。
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。
姐？
这个世界上，会这么叫她的，只有一个人。
孟晴。
可是，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是孟晴？！
那个永远穿着最时髦的裙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永远带着娇纵和高傲，连看她一眼都带着施舍的孟晴？
她可是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嫌弃西北风沙大，打死也不肯随军的孟晴？
眼前这个……这个像是从难民窟里逃出来的女人，会是她？
孟昭南不敢相信，也无法相信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撞进了陆砚池坚实的怀里。陆砚池的手臂立刻收紧，给了她一个支撑的力量。
“她怎么会……”孟昭南的声音干涩发飘，她扭头看向陆砚池，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否定的答案。
陆砚池的下颌线绷得死紧，他俯身在她耳边，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：“在捣毁‘毒牙’一个窝点的时候发现的她，跟一批被拐骗的女孩关在一起。她说是来西北找朋友，结果被骗了。”
被骗了？
孟昭南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当初顾墨出了事，被送去改造，孟晴在家里大吵大闹了一场，觉得颜面尽失，便负气说要出去闯一番事业，证明自己比谁都强。
从那之后，家里就断了她的消息。
孟昭南也曾从父母断断续续的信里得知，他们也联系不上这个小女儿，正急得团团转。
她以为，以孟晴的性子，最多是在哪个大城市里吃不了苦，躲起来了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，再见面时，会是在这种情境下，以这种方式。
此时，孟晴已经被战士扶到了跟前。
离得近了，孟昭南才看清她脸上的细节。那不是晒黑的，而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。
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，颧骨高高凸起，曾经引以为傲的皮肤上，甚至还有几道淡淡的划痕。
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挑剔和不屑的眼睛，此刻只剩下卑微和乞求。
她就那么看着孟昭南，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，混着脸上的灰尘，划出两道泥泞的痕迹。
“姐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尽的委屈。
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。
“天哪，这是嫂子的妹妹？”
“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？看着真可怜……”
“听说以前是城里的大小姐，唉……”
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，扎在孟昭南的神经上。
她看着孟晴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怨吗？
当然是怨的。从小到大的偏心，换亲时的自私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她都记得。
可是……
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磋磨得完全没了人形的妹妹，看着她那双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眼睛，孟昭南的心，突然空荡了一下。
看到此刻孟晴的样子，她突然觉得，自己对她，恨不起来了，也怨不了了。
孟晴颤颤巍巍的走到孟昭南跟前，距离近了些，她看得更加清楚了。
从前那张漂亮的小脸，此刻已经全然没了当初的骄傲，只剩下了被蹉跎后的恐惧和茫然。
孟昭南走近她，孟晴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，身子也忍不住的颤抖了一下。
看到她这样，孟昭南突然抱着了她，“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？”
“爸妈到时候见到你这样，不知道又要怎么数落我……”说着，说着，她突然哽咽起来。
孟晴抱着她哭了起来，“姐，对不起…对不起，都是我不好，对不起…”
……
孟昭南把孟晴带了回去，她一路上就低着头，小心翼翼的，也没敢到处看。
到了屋子里，她就站在门口，孟昭南递给她一杯水，她接过水，说了句：“谢谢，姐。”
听到这句话时，孟昭南突然有些怅然。
好像，从小到大，这还是自己第一次，听到孟晴跟她说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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