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突如其来的客气，比她过去任何一次刁难和任性，都更让孟昭南感到无所适从。
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像块湿透了的海绵。
孟晴捧着那个搪瓷缸子，她低着头，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身前一小块地面上。
“去……洗个澡吧。”孟昭南最终打破了沉默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。”
孟晴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，她抬起头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。
“不，不用了……”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我……我不脏。”
她这副样子，让孟昭南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悯，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给顶了上来。
“不脏？”孟昭南的音量提高了一些，“你自己闻闻你身上的味儿！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！孟晴，你以前不是最爱干净的吗？一天要换三身衣服，头发但凡乱一根都要大发脾气，现在怎么了？”
她呆呆地看着孟昭南，眼眶迅速泛红，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，屈辱和痛苦，像是决堤的洪水。
“哇”的一声，她把脸埋进手里，蹲在地上，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哭声。
孟昭南看着她抖动的肩膀，胸口堵得厉害。
她想骂她，想问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作，为什么要离家出走，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。
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，都变成了沉沉的一声叹息。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推开，陆砚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没有进来，只是靠在门框上，视线落在孟昭南身上，那双深沉的眼眸里，盛满了询问和担忧。
孟昭南朝他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没事。
她走过去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干净的旧衣服，又拿了一条新毛巾，放在孟晴的身边。
“哭够了就去洗，水已经给你烧好了。”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，“把脏衣服换下来，我拿去烧了。从今天起，以前那些事，就当都死了。”
孟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，她抬起一张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，愣愣地看着孟昭南，然后，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看着孟晴拿着衣服，脚步虚浮地走向营区简陋的公共澡堂，孟昭南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她转身，正好对上陆砚池的目光。
男人走进来，反手关上门，几步就到了她面前，伸出长臂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后悔了？”他的声音低沉，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她的耳廓。
孟昭南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，摇了摇头。
“谈不上后悔，就是……觉得跟做梦一样。”她闷闷地开口，“她怎么会……跟那些人扯上关系？”
陆砚池沉默了片刻，才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事情的经过。
孟晴负气离开家后，身上带的钱很快就花光了。
她心高气傲，不愿低头，又吃不了苦，在外面找工作处处碰壁。
后来，她听人说西北这边有“大老板”招工，待遇优厚，工作轻松，一心想搞出名堂的她就动了心。
结果……
她和一群被骗来的女孩被关在一起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。因为她性子烈，不服管教，没少挨打受折磨。
“我们端掉那个窝点的时候，她已经精神恍惚，不成人形了。”陆砚池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，“是她自己，抓着一个战士的裤腿，说她认识孟昭南，说她是你妹妹。”
孟昭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可以想象，在那种绝望的境地里，孟晴喊出自己名字时，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。
或许，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她……”孟昭南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出了口，“她没被……怎么样吧？”
陆砚池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。
“没有。”他回答得很干脆，“她们那批人，是准备被当成货物，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的，还没来得及……我们行动得很快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，孟昭南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不管怎么说，姐妹一场，她不希望孟晴真的走到那一步。
“那你……打算怎么安排她？”孟昭南仰头看着他。
陆砚池低头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反问：“你想怎么安排她？”
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她。
他带她回来，是尽一份责任，也是看在孟昭南的面子上。
但如果孟晴的存在会让他的小媳妇儿不开心，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人送走，送到父母那儿去，或者任何别的地方。
他的昭南，不能受半点委屈。
孟昭南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，心里一暖。
“先让她在这儿待着吧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她现在这个样子，送回爸妈那儿，我怕他们受不了。等她养好一点，情绪稳定了，再做打算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陆砚池，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把她带回来，也谢谢你，把选择的权利交给我。
陆砚池没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用他那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，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。
……
孟晴洗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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