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,王木匠就起来了。
一宿没怎么睡。翻来覆去,怕吵着桂芳,连身都不敢翻。半夜听见她说了句梦话,含含糊糊的,像在喊谁的名字。凑近一听,喊的是“板凳”。
王木匠鼻子一酸,硬是憋着没出声。
早上五点,刘婶就来了。一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,另一手提着一只蛇皮袋。
“赶紧吃。吃完上路。这袋子,是我昨儿晚上给你们烙的饼。路上饿不着。”
“刘婶,飞机上管饭。”秦铮说。
“管饭?那饭能比我的饼香?再说了,你们那个飞机,飞得比鸟还高。我听说,人坐上去,耳朵嗡嗡响,像掉进米缸里。要是不吃两张饼垫底,心慌。”
“那是气压变化。嚼东西能缓解。”
“我听不懂你那些。反正饼带着。吃不完,给那个什么嫂。”
“莫嫂。”
“对,莫嫂。上回我去县里开会,见过她照片。胖乎乎的,一看就是实诚人。你告诉她,这饼冷了也好吃。掰碎了泡面汤,比肉都香。”
“行,我带到。”
念念从屋里出来,背着个旧帆布包。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千层底,鞋面上一只蓝线绣的海兔子,肥得像个泡发的木耳。
“我奶奶呢?”
“在祠堂里。一早就去了。说是给你点三炷香。让祖宗保你一路顺风。我跟她说了,飞机不兴说顺风。说一路平安。你奶奶不听。她说,风越大,飞机越快。跟放风筝一个理。”
“我奶奶这物理,比秦铮还野。”
“别贫了。上车。王木匠,你扶着你媳妇。这路到机场,得两个钟头。中间有一段在修。颠得很。你让她靠窗户坐,看见田啊牛啊,就不晕了。”
“好。”王木匠应得很快。
桂芳婶站在院门口,头发已经扎好了。眼神还是直勾勾的,但精神比昨天好一些。看见念念,居然主动说了句:
“走啦?”
“走啦。带你去坐大飞机。”
“飞机……跟鸟一样?”
“比鸟大。比鸟飞得高。你坐在里面,能看见云在脚底下,像一床一床的棉被。”
桂芳婶想了想。
“棉被……要盖。”
“对。飞机里的空姐,会给你发毯子盖。你困了就睡。睡醒了,就到海边了。”
“海……有鱼。”
“有。很多鱼。还有海兔。你不是喜欢海兔吗?”
“喜欢。鼻涕虫。”
“对。到了那儿,有个人专门养海兔。叫老陈。他以前是搬砖的,现在管一片水母牧场。你去了,他天天带你看海兔。”
“老陈……搬砖的。”
“对。搬了三年砖。现在穿着胶鞋,天天在海上巡。你要是有精神,他还能教你喂水母。”
“水母……会蜇人。”
“不蜇。我们那的水母,是发光的。到了晚上,一片蓝。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,掉进水里就活了。”
桂芳婶不说话了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李强国开着面包车来。车斗里放了两把小板凳。一把是王木匠的。一把是桂芳婶的。
“带着。到了那边,想坐哪坐哪。比他们的沙发舒服。”
“李叔,飞机上不让带太多东西。”念念说。
“让带。就两把凳子,又不占地方。再说了,你王叔这手艺,小板凳做得比外面买的都好。坐上去,稳当。你桂芳婶认这个。换个新凳子,她不坐。”
“行。带上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强国递过一个布袋,“三叔公给你的。晒干的红薯干。说念念路上嚼。”
“我三叔公呢?”
“在家给红薯干装袋。说就不过来送了。他这人,送人走不看不哭。就坐院子里,听你们车响。等车走远了,他才起来,扛上锄头下地。”
“你告诉他,我到了就打电话。”
“打了也没用。他接电话,只会说‘好’。然后就把话筒给你奶奶。你跟你奶奶说。你奶奶能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转达。一个字不差。”
车子开了。
桂芳婶扒着车窗往外看。
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,只剩一层短短的茬。几头牛在田埂上慢慢走。一个老头坐在牛背上,手里拿着根竹枝,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。
“牛。”桂芳婶说。
“对。牛。王木匠,你会骑牛吗?”
“会。小时候骑过。摔下来过。把门牙磕掉半颗。”
“那半颗还在吗?”
“在。后来镶了个金的。一笑,金牙先出来。她当初就是看上我这颗金牙。”王木匠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桂芳婶转过头,盯着王木匠的嘴。
“金牙……”
“对。你摸摸。”
桂芳婶犹豫了一下,真的伸出手指,碰了碰王木匠的门牙。
“凉的。”
“凉就对了。金子凉。但捂热了就暖了。”
“暖了……好。”
“你手凉。别摸太久。”
桂芳婶把手缩回去,眼睛又转回窗外。
秦铮坐在前排,打开笔记本。
“桂芳婶今天的主动性语言,比昨天多了三句。而且都是名词。牛、飞机、棉被。这符合早期AD的语言特征。具体名词保留最多。抽象概念先掉。我们这趟,要多听她主动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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