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排坐着,看海。
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喊。
“秦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阿尔茨海默的项目真做起来,我想让王木匠的老婆来希望岛。不是当病人。是当老师。”
“当什么老师?”
“教我们,一个人在最糊涂的时候,还认什么。认什么,什么就是根。”
“这想法,布莱恩听了都得愣住。”
“愣住才好。愣住,才知道,人不止是数据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开口?”
“等有进展了再说。现在,先回实验室。继续读信。读够了,心里才有数。”
“还读?”
“读。今天读的是故事。明天,要读的是日子。故事能感动人。日子,能熬出真相。”
秦铮站起来,伸手。
“那走吧。我给你泡了杯金银花水。莫嫂说,你嗓子都哑了。”
“莫嫂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你没回去。她就一直热着。说念念这丫头,一忙起来,就不知道渴。我得盯着点。不然嗓子坏了,以后怎么跟全世界喊话。”
念念笑了。
“这岛上,怎么个个都像我妈。”
“不是像。是你太像这个岛了。大家不看着点,怕你把自己烧干。”
“烧不干。我是水母。有水就能活。”
“水母也要睡觉。走吧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蓝眼泪在身后,亮得更欢了。
像一整片海,都在说:
“我在。路还亮。”
第二天一早,念念把一封回信贴在公告栏上。
标题只有一行字:
“我们读到了你们的故事。现在,我们要去你们的家里。”
内容很短。
“阿尔茨海默,不是一个人的病。是一家人,一起扛着一块慢慢碎裂的石头。你们在信里写,他忘了你。你们哭。我们听见了。我们想做的事,不只是治他。是让那些还没碎掉的部分,碎得慢一点。让还认得的,多留几天。让不认得的,别把爱丢掉。从今天起,我们会派小队,去一些人家。不是采访。是跟你们一起,坐一坐,吃顿饭,听他说说胡话。我们想从胡话里,找到那根没断的线。”
这封信,被转成了七种语言。
半天之内,有了上千万条回复。
有人说:“我家在河南。我妈妈会做很好吃的胡辣汤。现在她不会做了。但每天下午五点,还往厨房走。我跟着。她不说话。就摸锅。摸完,回头看我。笑。那一下,我觉得她什么都记得。”
有人说:“我爷爷以前是京剧票友。现在不唱了。但晚上听见电视里放《空城计》,手会打拍子。打得很准。不在调上。但拍子,一点不乱。”
有人说:“我姥姥忘了所有人。但她记得菩萨生日。到那天,硬要爬起来上香。她不知道香怎么点。我就帮她。她看着我,说,好孩子,菩萨会保佑你。我说,你也是。她就笑。她忘了我是她外孙女。但她还知道,要求菩萨保佑我。这算不算,没忘?”
念念把这三条留言抄在纸上,贴在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这些,都是科研素材。”她说。
“这算什么素材?”顾雨问。
“这是‘记忆的残影’。也叫身体记忆。它有神经基础。小脑、基底节、边缘系统。这些地方,比大脑皮层慢坏。也就是说,病从外面往里啃。最后坏的,才是这些最老、最笨、最不会说话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,人忘了名字,还记得调子。忘了关系,还知道要上香。忘了脸,还认得手。”
“对。这就是我们的入口。不是修上面的新路。是保下面的老根。上面暂时塌了,不怕。下面稳着,人就还有家。有家,就还愿意回。”
“那怎么保?”
“这就是下一步。不是药。不是针。是每天,帮他们做一件事。唱一句。走一段。摸一下锅。点一支香。让那些还没死的根,天天被水淋。根没死透,春天才有得发。”
“所以,在药出来之前,要先做生活干预?”
“不是生活干预。是生活接住。接住一个正在从自己身上滑下去的人。你接住了,他就不会摔成碎块。他滑得慢一点,我们研究的时间就多一点。这不冲突。”
“那谁去做这些事?”
“家属。护理员。志愿者。但得有人教。我们不做药之前,可以先做一本手册。就叫《别让他一个人滑下去》。发给那些写信来的人。让他们知道,每天晚上,用热毛巾给病人擦手。不是讲卫生。是让手记得温度。早晨,拉他出去看天。不是锻炼。是让眼睛记得光。这些,比很多药都强。”
“这手册,谁来编?”
“你。陈述。秦铮。加上裴玉珍和丁若谷。中西医都来。一句一句写。写人话。别写术语。”
“那要写多久?”
“先写三十条。给最急的家庭用。后面再补。写好了,让刘婶先看。她看懂了,才算过。”
“刘婶?她都六十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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