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莱恩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。
“诸位，我见过很多次科学被媒体绑架。但这次，绑架者不是媒体。是《柳叶刀》自己。它这么干，等于自毁长城。但它为什么要这么干？”
“因为有人让它这么干。”陈述推门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，脸上有汗，领子湿了一圈。
“我查了《柳叶刀》内部编辑流程。就在两周前，编辑部空降了一个人。叫安德森·威尔斯。以前不是做学术的。是药企公关出身。总部在波士顿。三个月前，他加入了《柳叶刀》所谓‘创新传播委员会’。”
“这人我认识。”布莱恩的声音忽然冷了，“威尔斯。以前在辉瑞做过危机公关。后来去了高盛的健康板块。再后来，混过FDA顾问团。这人，最擅长在正确的时间，把正确的信息，放进错误的框架里。让世界热闹起来。”
“他在帮谁？”念念问。
“没有立场。他帮能给他下一份合同的人。这种人，你只要给钱，他能把《圣经》说成减肥广告。”布莱恩啐了一口，“所以我问，谁是这波舆论的受益者？”
屋里沉默了几秒。
秦铮缓缓开口：“做渐冻症药物的老牌药企。如果我们成了，他们的管线就废了。但如果他们在我们还没成熟前，先把水搅浑。让监管卡死。让投资人恐慌。让临床合作暂停。他们就赢了时间。”
“围魏救赵。”念念说。
“还是你们华国的兵法。”布莱恩点头，“用假新闻，倒逼真相。真相对他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花三个月去证明自己没说谎。这三个月，他们能卖药，能抬股价，能游说FDA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掉进去。”念念看着白板，“不辩解，不辟谣。数据说话。提前公开。把能做实的，全部做实。”
“你要公开英格丽德的数据？”陆小满瞪大眼睛。
“不是她个人。是系列数据。猴子数据、类器官数据、中药提取数据。全部。包括失败项。让他们一次看个够。这本来就是我们想做的。只是被他们推了一把。”
“你疯了？现在是敏感期。一旦公开，更多质疑会来。数据不好看，全盘皆输。”顾雨说。
“数据好不好看，你心里清楚。我们跑到今天，不是靠藏。是靠真。我们怕过什么？怕数据不够硬。现在，摆出来。让他们咬。咬得动，算他们赢。”
布莱恩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。
“念念，你越来越像你爸。不要脸，但讲理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我不是夸你。我是羡慕。我们这些老人，在乎羽毛。你不在乎。好。我不拦。但公开，不能今天。明天。今晚，你们把数据再核一遍。能放的，放。不能放的，锁死。我授权克劳馥做安全审计。秦铮，你牵头。顾雨，你的衣壳数据，由卡塔琳娜复核。中药组，丁若谷和裴玉珍签字。陈述，你负责《柳叶刀》那边的沟通。不要吵架。就告诉他们，两个小时后，希望岛官方会发布完整数据。让他们自己决定，那篇报道，还要不要继续挂在首页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撤呢？”陈述问。
“不撤也行。我们把原文链接放在我们的公告里。让读者自己看。题目就叫：《大家来找茬》。”
顾雨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布莱恩，你也有今天。”
“我一直有今天。只是以前对手太弱。今天对手，会玩。”
会议散了。念念没走。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，给李晨打电话。
“爸。出事了。”
“我看了。你别慌。冷月已经到主岛了。她说，钱的事，她兜着。刘艳在外交部堵记者。北村从椰子林回来了，在码头跟几个老渔民说，让他们别乱传。”
“我不慌。我要公开数据。”
“你决定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？”
“你是我闺女。你想清楚了，就干。但念念，你要记住。人红是非多。岛小风浪大。你今晚公开，明天全世界都会拿着放大镜看大李家村。你奶奶那儿，你得有个交代。”
“奶奶不会看英文。大李家村，也不会因为诺贝尔奖，就忘了怎么种地。”
“那就好。还有一件事，你自己小心。如果真有人在外面传消息，说明岛上，不干净。你公开数据，是亮底牌。亮了底牌，人家就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。下次，再来的就是刀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爸，你真不劝我等等？”
“等？天会等吗？英格丽德会等吗？你要等，等来的不是柳叶刀道歉，是下一口更大的锅。干吧。但记得，公开数据前，先给冷月过目。她点头，你发。她摇头，你再想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念念走出会议室。海风猛地扑过来。天上堆着云。灰中透亮。像一块被反复烧过的铁。
走廊尽头，英格丽德扶着墙，一步步走过来。身后没有轮椅。她的脸上有汗。头发被风吹乱。但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“念念，我听说出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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