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靠在老槐树底下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伸直,脚上的布鞋脱了一只,扣在膝盖上。
手里转着手机,像转一支铅笔。
电话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来。
“爸,你猜大李家村今天来了多少媒婆?”
“多少?”
“我数到第三十七个,刘婶说别数了,再数下去村口的土路都要被她们踩出第二道车辙来。”
李晨在电话那头笑。
“李有根家门口的电动车堵得跟赶集似的,最后李强国叔用喇叭喊了一嗓子,你猜喊什么?”
“喊什么?”
“再打扣分红。就这五个字,比派出所好使。小张开着警车到村口,愣是没派上用场,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七八圈。”
“打起来了?”
“三拨人。在井边扯头发。有一个大姐的鞋飞出去,掉进老井里了。捞上来的不是鞋,是半截口红。”
“谁报的警?”
“李强国叔,他说打了四个电话,前三个没人接。小张到了以后问什么情况,李强国叔说,争女婿。小张说争女婿能争成这样?李强国叔说,您别见怪,我们村现在是肥肉。”
李晨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点南岛国的海风。
“李铁锁今天最逗,三个媒婆在他家院子里吵,他蹲在墙角给芦花鸡喂谷子。那鸡都懵了,谷子撒了一地。他抬头看天,说了一句,我妈没教我怎么选媳妇。”
“那小子从小就闷。”
“现在闷成了香饽饽。李超躲在县里水电工地上,微信不回电话不接,估计蹲在脚手架上偷着乐呢。”
念念脱了另一只布鞋,脚趾头在夜风里动了动。
村口的路灯亮着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躺在田埂上的细长稻草人。
“爸,好看是好看,但也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李强国叔明天要开村民大会,他想给合作社章程加一条限制,新迁进来的户口,要满三年才能参与人头分红。”
“胡闹。”
“村里人吵得厉害,都怕外面的人为了分钱跑进来,把蛋糕切薄了。几个老人蹲在祠堂里算了半宿账,越算越怕,李强国叔也是被逼得没办法。”
“把电话给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念念套上布鞋,拎着手机站起来。经过刘婶家门口时,刘婶正在院里压井水,水花溅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白。
“念念,这么晚去哪?”
“找李强国叔,我爸爸要跟他说话。”
“哟,大老板查岗了?你等我,我拿把瓜子!”
“您别去了,等会又给人家嗑一地瓜子壳,明天您扫?”
“我扫就我扫!李强国院里我扫过的瓜子壳能堆成肥!”
念念没等她,快步走了。刘婶的拖鞋声在身后跟了几步,终于还是拐回了自家院子。
李强国家的灯还亮着。
堂屋里一台落地扇嗡嗡转着,搪瓷缸里的凉茶泡得没了颜色。男人光着膀子,坐在八仙桌旁写会议提纲,铅笔断了一截,又用菜刀削。
“强国叔,我爸找你。”
“李晨?大半夜的……”
念念把手机递过去,李强国接过来,顺手把搪瓷缸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李晨,我李强国,你那边是大白天吧?”
“强国叔,你把限制条款拿到村民大会上去,想干什么?”
“我这不是压不住嘛!你听我说完,今天这事……”
“不用听完,我就问你一句,大李家村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了一个怕人来的地方?”
李强国愣了一下,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“不是怕人,是怕乱。”
“乱什么?是怕新来的媳妇抢了谁的好处,还是怕你这个支书没当好?”
“李晨,话不能这么说,我是为了全村人。”
“为全村人,就是把门关上?强国叔,你干了十七年支书,这点道理还要我教?大李家村的祖宗是怎么来的?不也是逃荒逃难,找块地落脚,慢慢扎下根的?现在刚吃了三天饱饭,就要设门槛了?”
“可是按人头分钱,不设个限,真有人会冲着钱来。”
“冲着钱来怎么了?谁活着不冲着钱?我李晨当年去东莞,也是冲着钱。冲着钱不丢人,丢人的是拿了钱不干人事。嫁进大李家村的姑娘,只要愿意好好过日子,就是大李家村的人。你搞三年限制,人家还没过门,先被怀疑是来骗分红的,这婚还结不结了?”
“你不在村里,你不知道,今天争得那叫一个难看。”
“争得难看,说明大家在乎,怕的是没人争。都躺平了,那才真完了。你要做的不是挡,是引。把人心往正道上引,把蛋糕做大,大家分得更多。”
“蛋糕就那么大……”
“大李家村的蛋糕,才刚烤第一炉,一万两千亩地,满产了吗?没有。加工厂第二期呢?没建。中药饮片厂呢?没影。更别说以后要做的药材提取、日化产品、保健食品。我跟你算过多少回了,五年之内,大李家村的年产值能过十亿。你盯着眼前这点分红,当然觉得不够分。把产业做大了,别说大李家村,隔壁三个村都能带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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