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德哥尔摩音乐厅的穹顶画着希腊女神,举着月桂枝,翅膀上的金粉剥落了大半。
念念仰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“秦铮,那些女的举的是什么?”
“月桂枝,古希腊给奥运会冠军戴的。”
“诺贝尔奖也戴?”
“不戴,诺贝尔奖给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去年是九百万瑞典克朗。今年估计涨了。”
念念掏出手机算了半天汇率,眼睛瞪圆了。
“月妈妈要是知道这个数,审计报告上得多加一行备注。”
秦铮把脖子缩进大衣领子里,九条和彦送的围巾,利休白茶的颜色在音乐厅的金色穹顶下显得素净,念念那条裹得严严实实,自己的忘了带出来,冻得耳根子发红。
“你围巾呢?”
“落酒店了。”
“零下十二度不戴围巾?”
“忘了。”
“脑子呢?”
“也落酒店了。”
音乐厅的侧门开了条缝,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太太探出头,蓝围裙上沾着肥皂水。
“你们是来彩排的获奖者?”
“不是获奖者,是候选人。”
“一回事儿,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侧门进去是条窄走廊,墙上挂着历届诺贝尔奖得主的黑白照片。一九零一年的伦琴,一九零三年的居里夫人,一九二一年的爱因斯坦。相框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玻璃反着走廊尽头的光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
老太太推着清洁车走在前头,橡胶轮子在木地板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我叫贝丽特,在这打扫了四十二年。”
“四十二年?”
“六八年来的,那年马丁·路德·金遇刺,瑞典学生上街游行,音乐厅门口全是人,我第一天上班就从人缝里挤进来。”
“那时候诺贝尔奖颁奖典礼您看过吗?”
“年年看。看了四十二年。”
念念站住了。
“那您见过多少诺贝尔奖得主?”
贝丽特把拖把杆靠在墙上,扳着手指头数。
“大概四百多个。记不清了。一九八三年的,八七年的,九二年的,二零零四年的。有些人后来成了历史书上的名字。有些人后来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您觉得什么样的人最了不起?”
贝丽特拧干了抹布,擦了擦手。
“八六年有个意大利人,得了生理学或医学奖。颁奖那天他上台前在走廊里吐了,紧张得脸煞白。我递了杯水给他,他说谢谢。后来发现他是神经生长因子的发现者,丽塔·列维-蒙塔尔奇尼,拿奖那年七十七岁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‘我花了六十年证明一个假说是对的。这个奖不是给我的,是给耐心的。’”
念念没说话。
秦铮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,搓了搓冻僵的耳朵。
音乐厅正厅的门锁着。贝丽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,铜的、铁的、铝的,叮叮当当,跟老陈在希望岛码头挂的那串吊车钥匙差不多。
“想看正厅?”
“想。”
“提前看一眼也好。明天下午四点,你们站上去的时候灯光会晃眼睛。诺贝尔的浮雕在穹顶正上方,仰头就能看见。”
“诺贝尔长什么样?”
“大胡子,表情严肃,看着不太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换谁发明了炸药都不会太高兴。”
正厅的灯啪地亮了。
整座音乐厅空荡荡的,两千多个座位全空着,红丝绒椅垫吸了四十二年的灰尘,吸了四十二年的掌声。
穹顶正中央,阿尔弗雷德·诺贝尔的浮雕镶嵌在金箔底子上,大胡子,深眼窝,嘴角往下撇,跟刚吃了一嘴火药似的。
念念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椅子上。
“贝丽特阿姨,诺贝尔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“发明家。化学家。军火商。富豪。孤独的老头。”
“孤独?”
贝丽特在念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清洁车搁在过道里。
“一辈子没结婚。有个初恋,嫁别人了。有个秘书,后来也离开了。死之前最后几年一个人住在意大利圣雷莫的别墅里,窗外是地中海,屋里堆满了实验仪器。佣人说先生吃饭的时候还在桌上写化学方程式,蘸汤写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设立这个奖?”
“传说是因为一份报纸。”
“什么报纸?”
“一八八八年,诺贝尔的哥哥路德维希死了。法国报纸搞错了,登成了阿尔弗雷德·诺贝尔的讣告。标题写——‘死亡商人死了。阿尔弗雷德·诺贝尔博士,靠发明杀人武器发了大财,昨天去世’。”
秦铮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。
“人还没死,先看到自己的讣告?”
“对。诺贝尔那天早上起来,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报纸,翻到第二版,看到自己的名字加了黑框,咖啡杯放下了。”
念念坐直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一整天没说话。佣人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傍晚才出来,吩咐备车去巴黎,路上跟朋友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不想被这样记住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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