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事?”
“孙阿姨,我是六楼的小陈。关于电梯的事,我想跟您和吴老师再聊聊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聊的。”孙桂芳冷笑着打断他,门链晃动作响,“你们孝顺,怕你们的爹妈摔死在楼梯上,我们就活该让我儿子被你们吵死、震死吗?你们的命是命,我们的命就不是命?”
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,又冷又硬。
屋内,隐约传来医疗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“滴答”声,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,一下下敲在陈景明的心上。
原来如此。
陈景明心头一沉。
这根本不是一场关于利益的博弈,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,在用尽全力抵抗整个世界。
他没有再纠缠,转身离开,立刻拨通了李娟的电话。
远在上海的李娟听完他的叙述,沉默了片刻,电脑键盘的敲击声从听筒里传来。
几分钟后,她说:“景明,我刚调取了我们市近三年来所有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纠纷案例库。你猜怎么着?超过七成的反对者,背后都有着长期的、高压的家庭照护负担。这不是钱的问题,也不是采光和通风的问题。这是一场恐惧与恐惧的对撞。”
“恐惧的对撞……”陈景明喃喃自语,李娟的话点醒了他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从楼道口传来。
王强拖着一个便携式的小氧气瓶,慢慢走了过来。
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他走到陈景明身边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听说了阿姨的事。兄弟,我懂你这种感觉。”王强吸了一口氧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摔过一次,你就知道,脚下的每一步,都可能是最后一步。对一楼那家人来说,可能也是一样。”他指了指楼下,“他们守着那个孩子,大概也觉得每天都走在悬崖边上。”
王强看着陈景明布满血丝的眼睛,提议道:“讲道理没用。不如搞一次‘沉默走访’,让楼上的下来看看他们的难,也让楼下的上去看看咱们的难。眼睛看到的,比嘴巴说的管用。”
这个提议与陈景明内心深处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他联系了街道负责调解的社工小唐,一个观察力敏锐的年轻人。
小唐听完情况,很快便协助组织了一场“换位体验日”。
第一天,楼上两位退休的独居老人,轮流来到一楼,陪护老吴那患有严重癫痫、常年卧床的儿子小宇。
她们不再是“要求装电梯的邻居”,而只是帮忙记录孩子癫痫发作频率和情绪波动的志愿者。
当其中一位王奶奶亲眼看到小宇突然全身抽搐、口吐白沫,而孙桂芳熟练又绝望地按住他、清理分泌物时,她忍不住背过身去,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她后来对陈景明说:“这哪里是怕吵啊?这是天天在刀尖上走,心都碎成渣了。”
另一边,社工小唐客气地将老吴“请”上了六楼。
他没有多说,只是陪着老吴参观了顶楼那位瘫痪多年的赵大爷家。
狭窄到轮椅几乎无法转身的卫生间,堆满各种药品的床头柜,以及墙上那张记录着每天擦身、翻身时间的表格。
最后,老吴站在六楼的阳台上,扶着栏杆向下望,看着楼下那片被圈起来、预备施工的空地,他的呼吸因为爬楼而变得急促。
沉默了许久,他转过头,低声问陪同的赵大爷儿子:“你们……每次上来,都这么喘?”
第二次调解会的前夜,陈景明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楼道里,从一楼走到六楼,又从六楼走回一楼。
他闭上眼,反复调试着那个已经进化到他几乎无法掌控的能力——“标签共振”。
他尝试着将自己感受到的“孤独”、“无助”、“恐惧失去”这几种最原始的情绪,像无线信号一样,在这个狭小的垂直空间里放大、弥漫,试图构建一个能让所有人心灵相通的共情场域。
他知道,这已经接近他能力的边界,一旦失控,可能会引发所有人的情绪崩溃。
但他更明白,当理性的天平无法平衡时,唯有让一颗心,自己看见另一颗心。
会议在社区活动室举行,夏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,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老吴的表情比上一次更加凝重,但他依旧固执地重复着那个理由:“任何施工带来的潜在风险,我们都不能接受。震动可能会导致我儿子的病情恶化,这是医学常识。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陈景明悄然启动了系统。
刹那间,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头顶,那些无形的标签仿佛被注入了电流,开始疯狂闪烁,燃烧般发出刺眼的光亮。
【怕爸妈哪天就死在了路上】
【怕孩子在某一次抽搐后就再也醒不过来】
【一个人洗澡的时候摔倒了怎么办】
【他骂我,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先哭出来】
【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下楼】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麦浪翻滚三十年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麦浪翻滚三十年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