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盖子拧紧,把保温杯放在长椅上,靠在椅背里,看着湖面上的野鸭。野鸭在游,游得很慢,好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“不过丽姐,”阿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严肃的、谨慎的、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,每一步都要确认冰够不够厚、会不会碎的味道,“你得提防点。韩振宇这个人,我们观察了这么久,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。他肯定会想办法,肯定会反击,肯定会找突破口。我们不能让他找到。”
“放心。”袁丽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很轻,像湖面上的涟漪,荡了一下,就没了,“我现在不在别墅,在小区湖边。这里很安静,没有人。我戴着耳机,声音调得很低,不会有人听到。”
她四下看了看——没有人。湖边只有她一个人,远处有一个老头在遛狗,狗是金毛,很大,毛色很好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老头的步伐很慢,金毛的步伐也很慢,一个老人,一条老狗,在阳光下的湖边散步,画面很安静,很温柔,像一幅油画。
“张怀仁情绪如何?”袁丽问。
“在安全屋。”阿金说,“我刚离开,非常稳定。吃了饭,喝了酒,看了电视,刷了手机。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他现在的状态是——认命了。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,只能往前走。往前走还有活路,往后退是死路。他选择了往前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丽说,“按照预案,在韩振宇开完新闻发布会之后,得让他感受到挽回了局面。千万不要冒进。他觉得自己安全了,才会放松警惕;他放松了警惕,才会策底崩溃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金说,“都已经安排妥当,交代明白了。这个假象我会做得跟真的一样。水军的节奏会放慢一些,评论区的负面声音会减少一些,媒体的追问会缓和一些。他会以为——他的声明起了作用,他的发布会起了作用,他的公关策略起了作用。他会觉得——事情在好转,局面在可控,他还来得及。”
“小阳的情绪如何?”袁丽问。
她的语气在问到“小阳”的时候变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关心下属”的变化,而是那种“我在乎这个人”的变化。
很细微的,像风吹过湖面,你看到了涟漪,但你不确定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。
她的眼神也变了一下,从那种冷静的、理性的、像机器一样精准的眼神,变成了那种有温度的、有情感的、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时的眼神。
那个变化只持续了零点几秒,就恢复了。但她知道,阿金在电话那头,看不见她的眼神。
“急不可耐出场了。”阿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笑意,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年轻人就是年轻人”的、带着一点点无奈的、又带着一点点欣赏的笑,“发言稿背得滚瓜烂熟,倒背如流,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他在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,等到他现在觉得——每一天都太长了,每一个小时都太慢了,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。他想快一点,想早一点,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。”
“难为他了。”袁丽说,声音低了一些,像一个人在说一句只能让自己听见的话,“你也要小心。有事发微信。”
“丽姐也小心。”阿金说。
挂了。
袁丽把耳机取下来,放在口袋里。她坐在长椅上,看着湖面。
湖面上的野鸭还在游,游得很慢。
袁丽想起了姐姐。翁兰在云南,在那个有镜心湖的小镇。等这一切结束之后,她和陈小阳就能在一起了。
不用再分开了,不用一个在滨海潜伏,一个在云南等待。他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——一起逛街,一起吃饭,一起看电影,一起聊天,一起睡觉,一起笑,一起……。
她的眼眶有点湿了。
不是难过,是想念。她想念姐姐。想念她的声音,想念她的笑容,想念她说话时那种慢慢的、轻轻的、像风吹过湖面的语气。
她想抱抱她,想告诉她——“姐,我想你了。”但她不能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她必须等,必须忍,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,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,用一个盖子盖住,盖子上再压一块石头,石头上再放一盆花。
看起来很美,但你知道,花盆下面压着石头,石头下面压着盖子,盖子下面压着那些不能说、不敢说、说了也没用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。
路是石板铺的,一块一块的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。有些石板上刻着字,刻着“某某某捐资修建”之类的字样,字迹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了。她的运动鞋踩在石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她在想——明天,后天,大后天,一天一个变化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滨海,上午十点二十分。
滨海机场,到达大厅。
飞机准点降落。韩父和韩母从廊桥里走出来的时候,韩母的表情有些紧张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手紧紧地攥着挎包的带子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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