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六十岁出头的老者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癯，目光沉稳。
他是航天科技集团的总经理，张振华。
他在航天系统工作了近四十年，从长征二号捆绑火箭的研制到嫦娥探月工程的实施，几乎参与了改革开放后华夏航天每一个重大里程碑。
他见过太多的技术路线更迭，也见过太多的企业宣称要“颠覆航天业”。
但那些宣称，绝大多数都在几年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然而这一次，他有一种直觉，银河航天不一样。
他放下手中的激光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与会者，缓缓开口：
“银河航天的发布会，大家都看了。说说看法吧。”
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位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，航天科技集团的总工程师，负责长征系列火箭的总体设计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，语气谨慎而克制：
“从发布会上的表述来看，他们对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技术描述非常具体，不像是外行话。
尤其是他们提到的‘不锈钢箭体加自生增压方案’这个路线，和SpaceX的星舰思路有相似之处，但也有明显的差异。
如果他们的技术方案真的如他们所描述的那样完整，那么他们在某些子系统上的设计思路，确实可能比我们目前的长征系列更加前沿。”
他顿了顿，合上文件夹，抬起头看向张振华：
“但问题是，这些技术不可能凭空出现。
我们和帝国集团没有任何技术合作的历史，也没有听说他们从国内航天系统挖过核心人才。
他们的技术来源，目前完全是一个谜。”
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另一位院士接过话头，语气中带着一种审慎的忧虑：
“如果银河航天真的在一年内实现了火箭回收，那对华夏航天来说，既是机遇，也是挑战。
机遇在于，国内终于有了一家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商业航天公司，可以带动整个产业链的升级。
挑战在于，如果帝国集团的技术路线和我们现有的体系完全不兼容，那国家层面的航天资源分配，就可能面临重新洗牌。”
张振华听完，一时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京城冬夜的天空。
远处，长安街的车流在夜色中缓缓流动，像一条发光的长河。
他站在那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决断：
“明天上午，联系帝国集团，说我们想去银河航天的总装基地参观学习。
态度要诚恳，姿态要放低。
不管他们的技术从哪里来的，先看看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，再说下一步。”
他的决定背后，是对两种航天体系深刻差异的清醒认知。
SpaceX是一家私人企业，它的驱动力是商业利益和市场占有率。
马斯克可以承受多次爆炸和失败，因为投资人看重的是长期回报，而不是短期盈亏。
但华夏航天不一样。
它是国之重器，承载的是国家战略安全、国防需求和民族自豪感。
它的每一步都必须稳健，不能出错，因为失败的代价不仅仅是经济损失，更是国家信誉和战略威慑力的削弱。
从技术路线上看，SpaceX敢于采用不锈钢箭体、激进的热力学回收方案、以及频繁的迭代试错模式，因为它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，只需要对最终结果负责。
而华夏航天长期以来采用的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高强度铝合金箭体、保守但可靠的控制系统、以及层层审批的研发流程。
这种模式确保了极高的成功率，但也牺牲了迭代速度和试错空间。
长征系列火箭的发射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，但这也意味着，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必须经过极其严格的论证和测试，周期远比SpaceX长。
从研发模式上看，SpaceX的团队扁平而高效，一个工程师的改进建议可能在几天内就能上箭测试。
而华夏航天体系内，一项技术改进从提出到最终应用，往往需要经过方案论证、初样设计、试样生产、飞行验证等多个阶段，耗时数年。
这不是体制僵化的问题，而是国家航天必须承担的“零失误”压力。
载人航天任务中，宇航员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。
国防卫星任务中，发射窗口和轨道精度不容有失。
从人才来源上看，SpaceX从硅谷和全美顶尖高校吸纳了大量年轻的、没有航天背景但思维活跃的工程师，他们不受传统航天思维的束缚，敢于提出颠覆性的方案。
而华夏航天的核心人才，几乎全部来自国内几所特定高校，经过数十年的系统培养和传承，技术功底扎实，但思维范式相对统一。
从资金来源上看，SpaceX依靠私募融资、NASA合同和商业发射订单维持运营，必须对成本和利润保持高度敏感。
而华夏航天由国家财政全额拨款，不需要考虑盈利问题。
但相应地，也必须服从国家战略的整体布局，不能完全按照市场逻辑行事。
这两种体系的差异，决定了它们在面对银河航天这种“突然闯入者”时的反应截然不同。
SpaceX的反应是竞争。
盯紧对手、加快迭代、跑得更快。
而华夏航天的反应是观察。
先搞清楚对方手里有什么，再评估对自己的影响，然后决定是合作、学习还是保持距离。
张振华决定派人去银河航天“参观学习”，正是这种观察策略的具体体现。
他不需要立刻做出任何反应，但他需要掌握第一手的信息，以便在国家需要他做出决策时，手里有足够的依据。
伊莎接到航天科技集团的参观请求时，正在银河航天总装基地的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查看地基浇筑进度。
她挂断电话后，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然后摘下安全帽，走到工地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空地，拨通了江辰的号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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