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一会儿,陈建国就到了。
他穿了一件长款黑色呢子大衣,里面套了件鸡心领的毛衣。
那张阴阳脸上,一点笑模样都没有。
周振海拎着个小包,跟在他身后,从车上下来。
陈旭东、钱贵、裴军、疯子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,看见陈建国下车,四人迎了上去。
“爸!海叔!”
“大哥!”
.....
陈建国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陈旭东的肩膀,又朝钱贵、裴军、疯子点了下头,然后大步往住院部里走。
铁林的病房在二楼最里面一间,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哽咽的说话声。
陈建国走到门口,顿了一下,抬手推开门。
铁林躺在床上,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。
上一次,陈旭东见他的时候,他还能下地走路。
可现在,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脸颊塌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皮肤蜡黄,身上一点肉没有。
听见开门声,铁林的老婆转过头,抹了把眼泪,从床上站起,脸上强挤出一丝笑,“来啦,国哥!”
铁林的父母眼眶红着,神情木讷地看着陈建国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躺在病床上的铁林,看见陈建国的那一瞬间,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,朝着陈建国咧嘴一笑,“国哥.....你....来了啊!”
这短短六个字,铁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声音依旧像从嗓子眼发出来的一样。
陈建国朝铁林的父母、妻子点了下头,走到病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,伸手握住铁林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,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手腕细得像麻杆一样。
很难想象,三年前,铁林还是一个车轴汉子,膀大腰圆。
“来了。”陈建国轻轻握着铁林的手,柔声说道:“大林,我来了。”
铁林笑了一下,他的目光在病房里缓缓转了一圈,扫过站在床尾的陈旭东、钱贵、周振海、裴军、疯子,又转回到陈建国脸上。
“国哥......谢谢你......”铁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要不是你......我活不到今天......”
陈建国握着他的手,声音哽咽:“别说这些。你好好养着,啥事都没有。”
铁林微微摇了摇头,“我自己......自己啥情况,我知道......”
他喘了一口气,停了好几秒才继续说,“我媳妇.....都和我说了,我心里......踏实了......国哥,我想回家了!”
听他说完,铁林母亲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流,她无声地哭泣着。
铁林父亲叹了口气,把头扭了过去。
铁林媳妇站在老太太旁边,低着头,也在那偷偷抹眼泪。
陈建国握着铁林的手,坐了很久,一句话也没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铁林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
陈建国轻轻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,朝病房里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陈旭东、钱贵他们几个跟着他走出病房,门在身后轻轻带上。
来到楼梯间,陈建国点了根烟,目光在钱贵、疯子他们几个身上转了一圈,感慨道:“黄泉路上无老少,哥几个都好好的!”
几人点点头,都低着头抽烟,没人回话。
一时间,所有人都沉默着,楼梯间的气氛,异常压抑。
突然,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,从病房里传出来,“大林啊,你就这么走了啊!让妈咋活啊!”
陈建国像是早有预料一样,叹了口气,使劲抽了口烟,将烟头扔在地上,用力捻了捻,转身走向医院走廊。
众人也跟着扔下烟头,紧随其后,来到病房门口。
听着病房里铁林媳妇、老娘的哭声,陈建国停下了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吧!”
陈旭东站在走廊里,把脸别过去,盯着对面的白墙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过了一会儿,病房门开了,铁林的媳妇走出来,眼睛红肿着,走到陈建国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国哥,谢谢您。他走的时候,是笑着走的。”
陈建国伸手扶住她:“别这么说。该做的,都是应该的。”
手续,是陈旭东一手操办的。
因为铁林是重犯身份,虽是病死在医院里,该走的手续一道都不能少。
陈旭东为这事,特意给张东升打了个电话。
即便是打了招呼,也是忙了整整大半天,才把所有手续办齐全。
第二天,铁林遗体从公安医院拉出来。
陈旭东特意给加代打了个电话,借了三辆车过来,一辆虎头奔载着铁林的父母和老婆,两辆皇冠拉着陈旭东这几个人。
这一路上,除了加油、上厕所,一路不停,人休、车不休,整整开了近30个小时,才抵达辽河。
葬礼设在平安矿的老家,灵堂不大,但陈建国让人把排场做得很足。
特意找来鼓乐队、戏班子,在铁林的老家门口搭起了棚子,演起了二人转、拉场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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