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另一头,雾江边的临水苑小区在傍晚时分格外安静。
这条沿江路两侧种着上了年头的法国梧桐,叶片被秋风吹得翻出灰白色的底背,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片片被镀了银边的铜钱。
丘志远那辆黑色沃尔沃越野车停在六号楼底下的露天车位上,车身一侧沾着赶路时溅起的泥点。
他在家里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小区门口那些“陌生面孔”他看得很清楚:
一个坐在报刊亭旁边看手机的男人,从他拐进小区大门那一刻起就没换过坐姿。
一个在临江步道上遛狗的女人,牵的那条柴犬一共撒了三次尿,三次都在同一个电线杆底下。
太明显了。这些人在干什么,丘志远心里一清二楚。
他们不是来抓他的,他们在等他走。只要他敢跑,他们会立刻收网。
丘志远坐在客厅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,手机开着静音搁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他面前摆着两杯水,一杯是他自己倒的,没喝,另一杯是空的,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。
跟人谈话时总要给对面也放一杯,哪怕那人根本不在。
阳台的窗帘拉了一半,透过玻璃能看见江面上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对岸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他想打电话给他父亲。但他想起父亲那通电话里的语气:
“回省城,什么都别带。”
那是丘林中午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,说的。
当时他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,只是收拾了书包从学校侧门走了。
等他发现身后有车跟着、高速路口有警察在盘查的时候,他才真正意识到……这已经不是“回不回省城”的问题了,这是“走不走得了”的问题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秋末傍晚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枯萎水草的气味。
他靠在栏杆上,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被江风扯散成细长的丝缕,消散在对岸的灯火里。
他想起红河培训时郑海霞在他面前那种既抗拒又隐忍的眼神,想起昨天上午办公室里桌面的触感、窗帘被拉严时那一声闷响。
他当时以为那些都是他可以掌控的,以为只要他拿出丘家的身份,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。
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他把烟头按在阳台的栏杆上捻灭,转身走回客厅。
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没喝的水端起来一饮而尽,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,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,两条腿架在茶几边缘,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。
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洁的吊灯,光线从灯罩里均匀地洒下来,把整个客厅照得明晃晃的。
他没有再往窗外看。他知道那些人还在楼下,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……不动。
(场景切换)
同一片夜色里,光明区委家属院五号院的灯光却暖融融的。
客厅里那盏吸顶灯把屋子里照得透亮,两扇窗户都开着,凉风从纱窗的孔隙里渗进来,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。
桌子上已经收走了中午的碗碟,铺了块崭新的碎花桌布,中央放着一只搪瓷托盘,托盘里码着几块下午买的桂花糕,旁边两杯温热的茉莉花茶正袅袅地冒着白气。
夏铁坐在桌子一侧,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,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他面前摊着一只敞开的深蓝色旅行背包,里面已经装了大半:
两套换洗衣物、充电器、一本翻旧了的护照、机票的电子行程单打印件,还有几盒雾云本地的特产。
有芝麻酥糖、香辣牛肉干、一包晾干了的金丝小枣,用牛皮纸包着,扎了麻绳。
陈艺丹坐在他对面,双肘撑在桌沿,下巴搁在手背上,歪着头看他收拾东西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手指的动作上。
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家居长裙,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,脸上没化妆,素净得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小姑娘。
她已经洗过澡了,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混着茉莉花茶的清香,在空气里浮动着。
夏铁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塞进背包隔层,拉上拉链,拍了拍包面:
“好了,齐了。明早六点的车去红河,来得及。”
陈艺丹没说话,只是伸过手去,食指在他手腕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夏铁抬起头来:“怎么了?”
陈艺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,绕到桌子这一侧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靠,嘴唇贴在他耳廓边,声音低得像一阵风:
“老公,还行吗?我还想再来一次。”
夏铁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耳垂上那粒小痣照得清清楚楚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:
“先下来休息一会儿。你刚刚都来七次了,还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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