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风安安静静地站在陈放面前。
陈放扯着那一长溜发黑的脏棉布条,一圈一圈解下来。
追风左边肋骨上的毛已经结成了一绺一绺的,原本肿得像个鸡蛋大的淤青。
这会儿彻底散开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蜡黄色贴在皮上。
陈放伸手沾了一大坨黑褐色的膏药,直接糊在追风的肋条上。
手掌贴着狗皮,顺着骨头缝来回按压。
追风纹丝不动,连哼唧都没哼唧一声。
只是偶尔偏过头,大舌头在陈放的袖口上舔两下。
“硬核全散了,明天就能放开跑了。”
陈放拍了拍追风的后背,站起身,把粗瓷碗放在窗台上。
追风抖了抖身子,把皮毛上的浮土全甩干净。
它没急着回屋趴着,而是原地转了半圈,开始在院子里溜达。
追风先走到院子正中央,停住脚。
那对倒三角的耳朵笔直地竖着,鼻孔外翻。
把整个院子里夹杂着柴火味、药味和残余血腥味的气息,重新过了一遍筛子。
随后,它迈开长腿,不紧不慢地朝院门口走。
黑煞原本四仰八叉地趴在门槛边上,两只大爪子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。
听见追风靠近的脚步声,黑煞吧嗒了两下嘴,硕大的头颅往后撤了半尺。
两条前腿主动往里一收,让出了一条足够宽的过道。
追风径直跨过门槛。
屋里头角落的暗影里,幽灵把脑袋探出来看了半眼。
它的右后腿还不敢吃劲,伤口刚结了一层硬邦邦的黑血痂。
确认是追风在溜达,幽灵打了个响鼻,又把脑袋缩回了黑暗里。
踏雪并着四条白爪子蹲在幽灵旁边,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土墙。
火炉边上最暖和的地界,磐石和虎妞挤成好大一坨。
磐石那近两百斤的身子随着呼吸一鼓一瘪,呼噜声打得震天响。
虎妞的下巴搁在磐石的后胯上,半眯着眼睛。
窗台底下,雷达百无聊赖地趴在冻土上,两只大耳朵像拨浪鼓似的。
每隔十几秒就换个方向转悠一圈,监听着周围几百米内的一切动静。
追风在院门外的土路上站定,灰青色的脊背在暮色里绷成了一条线条流畅的满弓。
它仰起头,视线越过村里高低错落的干打垒土房屋顶,直直地盯着后山的方向。
晚上八点多,夜风起了。
屋里的煤油灯捻子挑小了些。
李建军躺在火炕上,翻来覆去没睡着。
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踩在化了一半又冻上的硬雪壳子上,嘎吱嘎吱响。
陈放推开东屋的门出去了,顺手把门带上。
李建军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向窗户缝。
外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风一刮就碎了,但他还是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。
火光在黑夜里一亮一灭,那是王长贵抽旱烟的动静。
“公社那边走完流程了。”
王长贵咳嗽了一声,嗓门里带着点沙哑。
“下午送上车的。”
“那孙子盖的章,红头文件直接下到了公社农机站和各队大喇叭。”
陈放靠着院墙,手里摆弄着剥皮小刀。
“他不签也得签,这把火要是烧起来。”
“他那个副主任的位子都保不住。”
“这是弃车保帅的把戏。”
“是这么个理。”王长贵拿鞋底蹭了蹭烟袋锅子。
“不过这两天你出门当心着点,刘老栓那边我已经敲打过了。”
“他正窝在家里摔盆砸碗呢。”
“嗯。”陈放平淡的点了点头。
接着是木头捣在地上的闷响。
韩老蔫拄着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柞木拐棍,从墙根阴影里挪了出来。
“窝里的腌臜事收拾干净了。”
“该操心操心山上的事了。”
韩老蔫一张嘴,全是老林子里的土腥味。
陈放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山上有动静?”
“你抬头闻闻这风。”韩老蔫拿拐棍指了指后山。
“这两天晌午头日头毒,地皮化冻。”
“到了半夜又上冻。”
“一冷一热这么一折腾,你们撒在山梁口子上的那些狗尿标记,味儿早就散得差不多了。”
陈放当然也清楚这一点。
他把剥皮刀插回靴筒里。
“韩大爷是怕那只远东豹越界?”
“土豹子护食也贪食。”韩老蔫叹了口气。
“之前它是吃饱了,盘在那断崖上懒得动弹。”
“这都过去好几天了,狼肉早嚼光了。”
“它要是顺着葫芦谷溜达下来,外围区那些砍柴的社员可不够它一口嚼的。”
这才是最大的隐患,一头百十来斤的正当年远东豹。
论战斗力,单个的狼王在它面前也就是一巴掌的事。
它的隐蔽性、爆发力和爬树本事,在林子里简直就是活阎王。
王长贵在旁边接了话茬。
“村里这几天正准备给东方红铁牛加水加油。”
“过几天化冻彻底了就得翻地。”
“社员天天在打谷场边上转悠,不能出乱子。”
“陈放,这事你还得拿个主意。”
“明天一早,我带狗上山溜一圈。”陈放应道。
“把味儿重新踩严实,顺便看看那只长虫到底挪没挪窝。”
外面的谈话声很快停了,王长贵和韩老蔫相跟着回了村头。
陈放推开院门往回走。
月光把光秃秃的村道照得发白。
远处的后山像一头巨大的黑熊,匍匐在夜色里。
山脊上残存的白雪,被风一吹,拉出一条惨白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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