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一切，姜玄才缓缓转过身。黑洞左眼和深褐右眼，第一次真正地、清晰地同时聚焦在我身上。
那目光，依旧冰冷，却不再带有之前的疏离和漠然，而是带着一种…审视，以及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复杂意味，仿佛在透过我，看着百年前的故人，又像是评估着眼前新的“变量”。
他的目光扫过我脚踝那可怖的伤痕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然后，他抬起了那只没有覆盖鳞甲的、依旧苍白的左手。
掌心向上。
一团温暖、纯净、只有指甲盖大小、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生命气息的金色光晕在他掌心浮现。那光芒与百年前他坠入裂缝前拍入“我”掌心的光团同源，却更加凝练、柔和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那团小小的金光递向我…或者说，递向我脚边那只萎靡的、由怨气构成的“小手”。
“孩子”似乎感受到了那金光的吸引力，发出细微的、渴望的呜咽声，黏液小手挣扎着想要抬起。
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。他是想用这最本源的法则力量，净化这“孩子”身上的怨毒，给予它真正的“生命”？
但…
“等等！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，下意识地侧身，挡在了那“孩子”和金光之间。我抬头，迎上姜玄那双非人的眼眸，心脏因紧张而狂跳，却强迫自己开口：“它…它是因为怨气而生，但它叫我妈妈…它刚才帮了你…它或许…不该被这样‘净化’掉？”
我说得有些混乱，但意思明确。这“孩子”再诡异，也是因我和姜玄（或许还有玉帝的逼迫）而生，它拥有意识，它刚才甚至本能地保护了“父亲”，攻击了“敌人”。直接用力量抹去它的“存在”，是否太过残忍？这真的是新天道该做的事吗？
姜玄的动作停住了。掌心的金色光晕静静流转。他那双冰冷的眼眸凝视着我，里面似乎有亿万数据流在飞速闪过，进行着某种庞大的计算和推演。
整个院子一片死寂。小桃大气不敢出，羲和捂着胸口（他的工牌随着玉帝虚影的消失也一同碎裂了，此刻他显得有些茫然），孟婆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姜玄的对峙，红唇弯起玩味的弧度。
良久。
姜玄掌心的金光缓缓熄灭。他收回了手。
“怨气…亦是能量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恢弘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…考量？“形态…非定论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只躲在我脚后、微微颤抖的黏液小手。
“栖心…判庭。”他缓缓说道，目光扫过院落，扫过古井孽镜台，扫过那棵结出硕果的石榴树，“需有…庭规。”
他抬起覆盖鳞甲的右手，指向那棵石榴树。
刹那间，树上那几个饱满的石榴骤然发出柔和而纯粹的白光！果实表面，自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玄奥的、由光构成的符文——正是新生的、简洁而公正的天条法则！
“以此果为凭，裁决三界。”姜玄的声音如同律令，烙印在虚空之中，“旧积分制…废黜。善恶功过，依此新规。”
然后，他看向我，目光最终落在我依旧紧握着天衡印的右手上。
“判官…齐风雅。”
我的名字被他用那种非人的语调念出，带着奇异的重量。
“执掌…新天条。执印…断是非。”
他顿了顿，黑洞左眼的旋涡微微转动，似乎看向了遥远的三界。
“而你…”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脚边那团蠕动的、安静的黏液“孩子”身上。
“…负责…教化它。”
“什么？”我愣住了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教化？这个由怨气、法则力量和百年执念混合而成的、喊我妈妈的诡异存在？
“它是因你我与旧秩序而生，蕴含怨毒，亦藏法则碎片。”姜玄的语气不容置疑，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，“净化易，根除难。引导其力，归于秩序，方为…长治之道。”
这意思…是让我把这个危险的“怨气之子”带在身边，当…徒弟？还是儿子养？还要教它向善？
我看着脚边那团似乎因为不被“净化”而稍微活跃了一点、甚至试图再次碰我鞋带的黏液小手，一个头两个大。判官摇身一变当幼儿园阿姨？还是最棘手的那种问题儿童班？
姜玄显然不打算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。交代完这一切，他周身星辰光芒再次微微亮起，空间开始在他身后扭曲，显然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！”我再次叫住他，问出了那个从真相大白后就盘桓在心头的问题，“百年前…你给我的那团光…到底是什么？还有，推你…那时…”
姜玄的身影已经有一半没入了扭曲的空间之中。他回过头，那双蕴含着宇宙深空的眼眸最后一次看向我。这一次，那冰冷的眼底深处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“姜玄”而非“法则”的情绪。
“那是…‘心’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，“我予你的…栖心之核。亦是…锚点。”
他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我掌心那早已消失、却曾烙印卦纹的位置。
“至于推我…”
空间涟漪彻底吞没了他最后的身影，只有一句残留的话语，如同叹息，幽幽传来：
“…是你当时…唯一的选择。亦是…我的。”
他消失了。
留下满院的寂静，一个懵逼的太阳神，一个看戏的孟婆，一个担忧的小桃，一棵结满了天条法则石榴的神树，还有一个刚刚被任命为三界新判官、却要负责“教化”一个怨气宝宝的…我。
我低头，看着脚边那团似乎因为“爸爸”走了而有些不安、轻轻蹭着我鞋面的黏液“孩子”。
它传递来一个清晰的、带着依赖和一点点讨好的意念：
“妈妈…饿…”
教化？我从哪里开始教？教它什么？先教它别吃人吗？
我捏了捏眉心，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。这新天道下的判官生涯，开局就是地狱难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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